藥靈兒帶人來宏濟堂時,沈觀南剛送走最後一位病人。
門外還放著黑虎幫沒搬完的藥箱。
胡三刀坐在牆邊,手裡抱著一隻空木盒。
他已經搬了兩個時辰的藥,腰背發酸,卻不敢停。
藥靈兒從人群里走進來。
她穿著淺色藥師袍,頭髮束得很高,腰間掛著三隻藥瓶。
後面的人抬著擔架。
擔架上的武者呼吸很輕,手腳都垂著。
藥靈兒把公會令牌放到櫃檯上。
「誰是沈觀南?」
沈觀南正在給病案紙編號。
他抬頭。
「我。」
「我是煉藥師公會的藥靈兒。」
「有病人就放診床。」
「先看病,再談別的。」
藥靈兒沒有讓人把擔架放下。
「這人經脈盡斷,臟腑也受了傷,青木城最好的醫師都說沒救。」
「你還抬來做什麼?」
「聽說你醫術好。」
「誰說的?」
「黑虎幫。」
胡三刀坐在牆邊,馬上低下頭。
藥靈兒抬手指向擔架。
「治好他,我讓公會承認宏濟堂。」
「治不好呢?」
「砸了你的招牌。」
「你帶錢了嗎?」
藥靈兒沒有聽明白。
「診金。」
「人治好以後,公會會給你名聲。」
「名聲不能買藥。」
「你要多少?」
「看病人。」
沈觀南走到擔架旁,先看了病人的手指,再摸頸側脈搏。
唐七的脈搏很弱。
經脈斷裂處有藥力殘留。
外傷在胸腹,真正的問題卻在脊柱和任脈。
藥靈兒盯著他的動作。
她提前看過唐七的傷勢。
唐七被人用碎脈掌打過,十二條正經全斷,任脈和督脈都留下了裂口。
公會裡幾位老師看過,都說只能讓他多活幾天。
她把人抬來,有一半是為了砸場。
還有一半,是想確認沈觀南究竟憑什麼能讓黑虎幫低頭。
沈觀南問:「他叫什麼?」
「唐七。」
「受傷多久?」
「六天。」
「這六天吃過什麼藥?」
藥靈兒遞出一張藥方。
沈觀南看完,把紙折回去。
「你們用過續脈散。」
「公會的藥。」
「藥力走錯了。」
藥靈兒的手指搭上腰間藥瓶。
「你說公會的藥有問題?」
「對這個病人有問題。」
「你憑什麼?」
「他已經告訴我了。」
唐七沒有醒。
藥靈兒盯著他。
沈觀南指了指唐七的手背。
「你看他的手指。」
藥靈兒低頭。
唐七的食指一直抽動,其他手指沒有反應。
「碎脈掌傷了任脈,續脈散先走手少陽,藥力在腕部堆積。」
沈觀南拿起一根銀針。
「你們補錯了地方。」
藥靈兒沒有接話。
她跟著父親學藥多年,認得沈觀南說的每個穴位。
可續脈散的用法,是公會流傳幾十年的方子。
只要承認用錯,公會便會丟掉面子。
「你要是治不好呢?」
「你們可以砸招牌。」
「你不怕?」
「招牌壞了再掛。」
沈觀南讓人把擔架抬進診室。
藥靈兒跟了進去。
她不信沈觀南能救唐七,卻想親眼看完。
雲清寒坐在外間喝藥。
寒毒這幾日沒有發作,她原本打算回雲氏據點。
聽見藥靈兒帶人來砸館,她便留下看結果。
沈觀南從藥櫃裡取出七枚銀針。
藥靈兒看見針囊,認出材質,卻認不出針法。
「你只用七針?」
「夠了。」
「經脈盡斷,七針能接上?」
「誰說我要接經脈?」
沈觀南把唐七的衣服整理好,露出胸口和手腕位置。
「先讓他自己醒。」
藥靈兒皺了皺眉。
「人醒了,傷勢還在。」
「醒了才有力氣活。」
「你這是繞開傷處。」
「你學藥,不學醫嗎?」
藥靈兒被他頂了一句,手指在腰間藥瓶上碰了碰。
她想反駁,又擔心打斷治療。
沈觀南落下第一針,位置在唐七腕側。
唐七的手指動了動。
藥靈兒上前半步。
沈觀南抬手攔住她。
「別碰。」
「我只看針。」
「站遠些。」
她退回床邊。
第二針落在胸口旁側。
唐七的呼吸多了一點力氣。
藥靈兒手裡的藥瓶鬆開。
她盯著銀針,沒有再說話。
沈觀南的手法很快,落針順序卻有固定規律。
第一針引氣,第二針護心,第三針壓住藥力。
後面的針分別落在肩側、臍旁、膝下和眉間。
藥靈兒看著他的手。
每次落針,他都只用極少的內力。
那股氣息沒有從體外散出。
銀針入體後,唐七的手背開始發熱。
沈觀南伸手按住他的肩。
九陽真氣順著銀針進入。
唐七的胸口起伏加重,喉嚨里多了聲音。
藥靈兒把診布抓在手裡。
她不願承認自己看錯了。
可唐七的脈象正在變化。
原本斷開的經脈沒有接上,殘留的藥力卻被分開,氣血重新走回了心肺。
沈觀南取出第七枚銀針。
「你準備好了嗎?」
藥靈兒問。
「準備什麼?」
「他若醒來,說明你贏了。」
「治病不是比試。」
「我帶人來砸場。」
「砸場要賠錢。」
「你還想著錢?」
「治病也要吃飯。」
藥靈兒看著他。
她第一次碰見被公會當眾挑釁,還能先問診金的大夫。
沈觀南將第七針送入唐七眉間。
唐七的手指動了一下。
床邊的藥瓶被碰倒。
藥靈兒彎腰去扶,手伸到一半,唐七忽然張開嘴,咳出一口黑血。
藥靈兒的手停在半空。
擔架旁的公會藥師往後退了步。
沈觀南按住唐七肩頭。
「別扶他。」
唐七的胸口起伏得越來越快,黑血順著唇邊流到布巾上。
藥靈兒看向沈觀南。
「他要死了。」
「他在醒。」
沈觀南抬手將一枚銀針往裡送了些。
唐七的喉嚨又發出一聲悶響。
第七針的針尾輕輕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