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七咳出的黑血落在布巾上,藥靈兒沒有再伸手。
她想讓人把病人抬走。
可沈觀南的七枚銀針還留在唐七身上。
貿然移動,唐七會當場斷氣。
「你說他在醒。」
藥靈兒站在床邊,手指抓著藥袍邊緣。
「他確實在醒。」
「可他吐血了。」
「胸肺里的淤血。」
沈觀南用手指按住唐七的胸口,聽了聽氣息。
「等他把血吐乾淨。」
「你讓他吐?」
「你有更好的辦法?」
藥靈兒沒回答。
她學過藥理,也學過急救。
唐七的傷勢太重,任何一個動作都可能要命。
沈觀南讓他吐血,確實能把壓在肺里的淤血排出來。
可這個過程很難撐。
藥靈兒看向唐七。
唐七眉頭動了動,手指還在抽搐。
她把準備好的續命丹取出。
「給他服下。」
沈觀南看了眼玉瓶。
「不能服。」
「這是養氣丹。」
「藥力會沖開第三針。」
「你連公會的藥都不信?」
「我只看病人的脈。」
藥靈兒把玉瓶塞回袖中。
她心裡有火,卻沒發出來。
這六天裡,她替唐七配過三次藥。
第一次藥力不足,第二次脈象散亂,第三次才用上續脈散。
父親說她處理得不錯。
若沈觀南說得對,問題就出在第三次。
她不願承認,也不願讓唐七死在自己眼前。
沈觀南用熱水擦去唐七唇邊的血,換了一塊乾淨布巾。
唐七的咳嗽慢了下來。
胸口的起伏仍然急,卻有了規律。
「拿一碗溫水。」
藥靈兒回頭。
「你吩咐誰?」
「你。」
她抬手叫公會藥師去取。
藥師沒動。
「我讓你去。」
對方這才轉身跑出診室。
雲清寒坐在外間,聽著裡面的動靜。
她沒有進去。
沈觀南給她壓毒時,也只讓她站在旁邊等。
她清楚他的規矩。
治病時,旁邊的人越少越好。
可藥靈兒帶來的人身份不低。
煉藥師公會的病人死在宏濟堂,公會很快就會把事情鬧大。
若沈觀南失敗,青木城裡會有更多麻煩。
若他成功,公會也不會輕易低頭。
雲清寒捏著茶杯,指腹在杯口轉了一圈。
她看見藥靈兒走出診室,拿到溫水後又回去。
這個公會小姐的脾氣不好,做事卻還算有分寸。
她沒有在病人面前爭吵。
她在等唐七的結果。
雲清寒收回視線,胸口忽然冷了一下。
杯里的水灑到桌面。
她按住衣領。
沈觀南正在給唐七收針,沒回頭就說:「雲姑娘,去後堂。」
「我沒事。」
「你有事。」
「這裡還有病人。」
「他暫時死不了。」
雲清寒站起身。
她走進後堂,剛關上門,寒氣便從胸口往肩膀散。
沈觀南留在診室里,先取下唐七眉間的針,再收腕側和臍旁的針。
每取一針,唐七的氣息便穩一些。
最後兩針取下後,唐七睜開了眼。
藥靈兒拿著水碗,手還停在半空。
「能聽見嗎?」
唐七動了動眼皮。
他張開嘴,聲音很輕。
「藥……」
「我給你餵。」
藥靈兒扶住他的頭,讓他喝了一點水。
唐七喝完,手指抓住她的袖口。
「別……續脈散。」
藥靈兒手裡的碗碰到床沿。
「你說什麼?」
「藥……走錯了。」
唐七看向沈觀南。
「他救的。」
沈觀南把針囊收好。
「還要養幾天。」
唐七重新閉上眼。
藥靈兒站在床邊,盯著碗裡的水。
她沒想到唐七醒來後第一句話,就承認沈觀南說得對。
公會的藥師低頭不敢看她。
門外的病人聽見動靜,探頭進來。
「人活了?」
唐七睜眼的消息傳出去,街邊的人圍得更多。
胡三刀坐在外頭,聽到裡面傳出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他還沒想明白自己為何會輸給算盤珠。
又看見煉藥師公會的人抬著死人進門,抬出來時卻讓人扶著走。
這個宏濟堂,不能惹。
藥靈兒走到沈觀南面前。
「你開個條件。」
「診金一百兩黃金。」
她手裡的水碗輕輕晃了下。
「多少?」
「一百兩黃金。」
「你知道唐七是什麼人嗎?」
「病人。」
「他是公會登記的七品藥師,也是藥街的護衛。」
「所以更貴?」
「你救了公會的人,公會可以給你藥材。」
「我缺黃金。」
「公會可以給你名額。」
「我不去公會。」
「你要什麼?」
「黃金。」
藥靈兒壓下聲音。
「你故意的?」
「你帶人來砸我的招牌。」
沈觀南指了指門外。
「你說治不好就砸。」
「我說過。」
「治好了,按規矩付錢。」
藥靈兒摸遍身上,也只有幾張銀票和幾枚藥師令。
她平時出門不用帶錢。
公會的人都認她的臉。
一百兩黃金,她身上沒有。
「我先欠著。」
「我不放帳。」
「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
「那你還不賣面子?」
「面子不能吃。」
藥靈兒被這句話噎得站了半天。
雲清寒從後堂出來,肩上披著外衣。
她的手放在胸口,寒毒已經壓下去。
「藥小姐,公會的面子應該很貴。」
藥靈兒看向她。
「雲聖女也要替他說話?」
「我只說你沒帶錢。」
「我會回去取。」
「人留下。」
沈觀南把診桌上的掃帚遞給她。
藥靈兒接住掃帚,沒反應過來。
「什麼意思?」
「你欠一百兩黃金。」
「我說回去取。」
「你回公會取錢,我怕你帶人回來砸館。」
「我不會。」
「你已經砸過一次。」
藥靈兒看著手裡的掃帚。
她帶來的公會藥師站在門口,不敢笑,也不敢提醒。
一百兩黃金不算小數。
可藥靈兒若回去取錢,父親會問她為什麼拿黃金給外人。
公會若知道唐七被救,肯定要派人來接。
她要是留下,便承認自己暫時付不起。
兩邊都不好看。
她抬頭看沈觀南。
「我在這裡做什麼?」
「洗藥罐。」
「我會配藥。」
「先洗藥罐。」
「我能給你整理藥材。」
「洗藥罐。」
「我會……」
「你帶來的擔架還沒擦。」
藥靈兒的手指抓緊掃帚柄。
沈觀南轉身去給唐七開方。
他沒有再理她。
藥靈兒站在診室門口,聽見外面有人笑了一聲。
她回頭看去。
胡三刀正在搬藥箱,臉上還掛著傷。
「你笑什麼?」
胡三刀馬上低頭。
「我沒笑。」
「你剛才笑了。」
「我腰疼。」
「腰疼你還笑?」
胡三刀不敢回話。
藥靈兒拿著掃帚,走到門外。
「誰負責洗藥罐?」
沈觀南頭也沒抬。
「你。」
她把掃帚遞給旁邊的公會藥師。
「你洗。」
「公會小姐……」
「我讓你洗。」
藥靈兒把掃帚拿回來。
她轉身走進後堂。
宏濟堂門口的人散去一半。
剩下的人盯著門上的舊牌子。
牌子沒有被砸。
藥靈兒拿著掃帚,開始清理地上的藥渣。
她洗過第一個藥罐後,發現罐底還留著舊藥垢。
沈觀南看了一眼。
「重新洗。」
藥靈兒抬頭。
「這個已經乾淨了。」
「你拿來裝藥,病人會多喝半碗舊方。」
她低頭看罐底。
確實有一層褐色藥垢。
藥靈兒拿起刷子,手上用了力。
「你等著。」
沈觀南翻開病案紙。
「我等你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