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靈兒洗完第三隻藥罐時,唐七已經能坐起來。
他靠在診床邊,手指還沒力氣,精神卻比剛來時好很多。
公會藥師站在旁邊,不時偷看沈觀南。
七針救人,他親眼看完了。
從第一針落下,到唐七吐血醒來,沈觀南沒有開過一張複雜方子。
他只用了幾根針和九陽真氣。
藥師回公會以後,若把這件事說出去,煉藥師公會的許多舊規矩都會被問。
藥靈兒還在後堂刷罐子。
她的手腕發酸,藥袍袖口也沾了水。
她沒做過這種活。
她從小進藥房,拿藥有人遞,洗罐有人做。
今天第一次刷藥罐,她才發現罐底的藥垢很難清。
沈觀南把一張藥方遞給唐七。
「每日兩次,先吃三天。」
唐七接過方子。
「沈大夫,我沒錢。」
「你有錢。」
「我的錢被玄霜門的人搶了。」
「身上還有什麼?」
唐七摸向腰間,拿出一塊銅牌。
銅牌上刻著七品藥師的字樣。
沈觀南看了一眼。
「這不抵診金。」
「我可以替你做事。」
「你先養傷。」
唐七把銅牌收回去。
「藥靈兒會付。」
藥靈兒在後堂喊道:「我聽見了。」
沈觀南對唐七說:「她欠我的。」
「她會給。」
「我只收黃金。」
唐七沒再說話。
他躺回診床,閉上眼休息。
沈觀南回到櫃檯後,取出算盤,開始計算今天損壞的東西。
藥靈兒從後堂走出來。
她把洗好的藥罐擺在桌上。
「洗好了。」
沈觀南拿起一隻,指尖在罐底擦過。
「這隻沒洗乾淨。」
「我洗了三遍。」
「還有味道。」
藥靈兒拿過去聞了聞。
確實還有一股舊藥味。
她回頭拿刷子。
「放下。」
「你讓我洗。」
「先看藥材。」
沈觀南抓了兩把干藥,放到她面前。
「這兩包,一包補氣,一包止痛。」
藥靈兒低頭辨認。
「左邊是黃芪,右邊是川芎。」
「錯了。」
「我學過。」
「你看顏色。」
藥靈兒把藥材捻開。
黃芪片邊緣有黑線,川芎氣味也不對。
沈觀南將其中一片放在掌中。
「受過潮。」
「藥材受潮,效力減半。」
「還會變質。」
「這批藥從公會來的。」
「所以你要退回去。」
藥靈兒拿過藥包。
她細看後,發現封口上的編號正是公會倉房的記號。
公會藥街里的藥材分級很嚴。
這種受潮貨不會給七品藥師使用,卻會混進普通鋪子。
她以前只負責配藥,沒查過倉房。
沈觀南把藥材收回去。
「藥材不是看名字。」
「還要看成色。」
「要看病人。」
藥靈兒沒說話。
她原本以為沈觀南只是針法厲害。
今天看了幾包藥,她才發現對方連藥材來源和儲藏問題都看得出來。
煉藥師公會百年傳承,教她背方子,教她認藥。
沈觀南教她先看病人,再看藥。
順序差了一點,結果就會差很多。
她把受潮藥包拿在手裡。
「我能把這兩包帶回去嗎?」
「拿走。」
「你不怕公會不認?」
「你拿回去,公會認不認是你的事。」
藥靈兒把藥包收進袖中。
「你不怕我把你的話改掉?」
「你回去以後,要是還想用壞藥,我說多少都沒用。」
她被噎了句,沒再開口。
雲清寒坐在診桌旁,手裡捧著一杯熱茶。
「藥小姐今天學得很快。」
「雲聖女想看笑話?」
「我沒空。」
「你來做什麼?」
「複診。」
藥靈兒看向她。
「你也找沈大夫治病?」
「嗯。」
「他收費嗎?」
「收。」
「你付了多少?」
「藥材和米麵。」
藥靈兒轉頭看沈觀南。
「你對她不收黃金?」
「她沒砸我的藥櫃。」
藥靈兒把濕刷子放到盆里。
「我只砸了一次。」
「藥櫃倒了兩個。」
「我讓人賠了。」
「還差三十七兩。」
「那是黑虎幫賠。」
「你帶來的擔架也占了診床。」
藥靈兒看著他。
「擔架也算錢?」
「占地方。」
雲清寒端著茶杯,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杯壁。
她沒有幫藥靈兒說話。
沈觀南對人收費的標準很簡單。
誰給他添麻煩,誰付錢。
藥靈兒拿出銀票。
「我先付擔架的錢。」
「銀票不收。」
「為什麼?」
「長生界的銀票太多假貨。」
「我有公會印記。」
「我只認黃金。」
藥靈兒把銀票收回袖中。
她看著沈觀南,忽然明白他為何能把黑虎幫壓住。
他不和人講身份,也不接人情。
你弄壞東西,就賠東西。
你治病,就付診金。
「你真缺錢?」
「醫館要進藥。」
「雲氏送了很多藥材。」
「用完還要買。」
「你可以找雲氏。」
沈觀南抬眼。
「你替我說?」
「我只是提醒。」
「提醒不值錢。」
藥靈兒把手裡的布巾擰乾。
「你對誰都這麼說話?」
「看對方帶沒帶錢。」
雲清寒低頭喝茶,杯沿擋住了半張臉。
藥靈兒看了她一眼,又看沈觀南。
她以前沒見過誰敢這樣對雲氏聖女說話。
雲清寒卻坐得很穩。
兩人之間的關係不算客氣。
可雲清寒沒有離開。
藥靈兒把布巾放回盆里。
「我什麼時候能回去?」
「黃金帶來就能走。」
「我沒有。」
「那就幹活。」
「我若做滿一個月,能抵多少?」
「看你做得好不好。」
「你故意壓價。」
「你洗罐子洗不乾淨。」
藥靈兒咬了下牙。
她拿起另一隻藥罐,轉身回後堂。
沈觀南繼續整理病案。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
唐七睡醒後,手指能動了。
他看向沈觀南。
「沈大夫,藥靈兒從沒做過粗活。」
「我看出來了。」
「她會發火。」
「她已經發過。」
「她父親是公會會長。」
「所以她更該學會看藥。」
唐七閉上嘴。
他受傷之前,在公會做事多年。
藥靈兒雖然嬌氣,卻沒有惡意。
她帶他來砸館,也是想替公會找回面子。
如今她留下洗罐子,公會的面子算是丟了。
唐七還在想,後堂忽然傳來一聲瓷罐碎裂。
藥靈兒從裡面探出頭。
「這個罐子自己裂了。」
沈觀南起身走過去。
地上碎片分成幾塊,藥罐底部有一道舊裂紋。
「賠。」
「它自己裂。」
「你拿的時候沒看。」
「我看了。」
「裂紋就在你手裡。」
藥靈兒低頭看著碎片。
「多少錢?」
「半兩黃金。」
「一個破罐子半兩黃金?」
「老藥罐,裡面有七十年的藥味。」
「這味道能賣錢?」
「能。」
藥靈兒把碎片撿起來。
「我賠。」
她從腰間解下一塊藥玉,放到櫃檯上。
沈觀南拿起藥玉,看了看。
「值三兩。」
「找我兩半。」
「先記著。」
「你還會欠我錢?」
「你欠我一百兩。」
藥靈兒把臉轉到旁邊。
「你別總提。」
「我怕你忘。」
她沒有錢,只能繼續洗罐子。
沈觀南把藥玉收進抽屜。
雲清寒一直看著兩人。
她原本打算複診後就離開。
可藥靈兒留下以後,宏濟堂多了些聲音。
沈觀南仍然不急不慢。
藥靈兒越急,他越不改規矩。
這間醫館開得很怪。
大夫像老闆,老闆像帳房。
病人活下來要付錢,藥師小姐洗罐子也要付錢。
雲清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她的胸口忽然傳來寒意。
這次比前幾次更快。
沈觀南已經轉身。
「雲姑娘,內室。」
雲清寒站起身,手裡的茶杯放回桌面。
她本想自己走。
走到門邊時,腳下發軟。
沈觀南從身後扶住她。
藥靈兒抬頭看過來。
雲清寒沒有掙開沈觀南的手。
「你的寒毒又發作了?」
「與你無關。」
藥靈兒看著她肩上的白霜。
「她需要什麼藥?」
「藥壓不住。」
沈觀南扶著雲清寒進了內室。
藥靈兒站在後堂門邊,手裡的刷子沒有放下。
她看著那扇內門合上。
「他給每個病人都這樣治嗎?」
唐七躺在診床上回答:「我只見過你和雲聖女。」
藥靈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濕袖口。
「她是聖女,也要進內室。」
唐七閉上眼睛。
「她的病比我重。」
「我沒問病。」
「那你問什麼?」
藥靈兒沒有答。
內室里,沈觀南已經取出新的針囊。
雲清寒靠著診床坐下,外袍滑到肘邊。
她看見沈觀南拿出銀針,手指抓住了床沿。
「這次會更疼。」
「我能忍。」
「我說的是治療時間。」
「要多久?」
「看你配合。」
「你上次也這麼說。」
「你上次沒配合。」
雲清寒抬頭看他。
「我哪裡沒配合?」
「你運功了。」
「我不運功會死。」
「你運功也差不多。」
雲清寒被他說得沒法接。
沈觀南把診床旁的帘子拉好。
他要用更深的推拿手法,把寒氣從她胸腹處引回肩背。
雲清寒抓住他的袖口。
「你不能把毒全逼出來。」
「我清楚。」
「門會開。」
「我只壓毒。」
「若你失手?」
「你可以先準備遺言。」
「我不想死。」
「所以別動。」
沈觀南的手按上她背部。
九陽真氣沿著經脈進入。
雲清寒的呼吸慢了下來。
她沒有再出聲。
沈觀南察看她的脈象,手法由肩側移到腰背。
寒氣在她體內來回衝撞。
他要讓寒氣聚到鑰紋位置,再用銀針封住。
這個過程不能快。
快了會傷她的骨頭。
雲清寒的手指從床沿移開,抓住了他的衣袖。
沈觀南低頭看了一眼。
「抓緊。」
「我沒抓緊。」
「袖子都皺了。」
雲清寒這才鬆開些。
她很少讓別人靠近。
可治療時,沈觀南的手從未越過必要位置。
他沒有多問,也沒有藉機占便宜。
這讓她更難拒絕。
寒氣推到肩背時,她身體往前彎。
沈觀南扶住她,手掌隔著衣料護住她的胸口。
「忍住。」
「我在忍。」
「別說話。」
雲清寒閉上嘴。
她額頭出了汗。
外面的藥靈兒還在刷罐子,水聲隔著門傳來。
宏濟堂里有人走動。
沈觀南卻只聽她的脈。
他的真氣進入她骨骼深處時,識海里傳出久違的提示。
紅顏系統完成進階評定。
雲清寒,絕世。
獎勵,大圓滿長生訣。
獎勵,五十年精純內力。
沈觀南的動作沒有停。
長生訣在識海里展開。
他只掃過前幾句,功法便自行融進體內。
原本運行的太玄真元多出一條迴路。
真氣從丹田走向經脈,再回到丹田。
每次循環都比過去更穩。
五十年內力隨之落下。
他的氣息沒有外泄。
雲清寒只覺得背部的溫度多了些,胸口的寒氣退得更快。
沈觀南把最後一枚針落在她鎖骨下方。
白色紋路停在半邊位置,沒有繼續擴散。
「好了。」
雲清寒睜開眼。
她的手還抓著沈觀南的袖口。
「我抓了多久?」
「夠久。」
她鬆開手,袖口還留著摺痕。
「你剛才用了什麼功法?」
「治病用的。」
「你的內力多了。」
「你病重,耗得多。」
「你騙我。」
「你能坐起來,說明騙得還行。」
雲清寒抬手整理衣領。
她不再追問。
沈觀南看著她的脈。
「寒毒壓住了,下一次發作會更快。」
「你有辦法嗎?」
「還在找。」
「長生訣能不能壓住?」
沈觀南看她。
雲清寒自己也愣住。
她不清楚自己為何能察覺那份變化。
沈觀南沒有回答。
他剛得到的長生訣,或許和長生殿有關。
可功法不能隨便給人看。
「你先回去休息。」
「我今晚留在醫館。」
「醫館沒有多餘房間。」
「我可以坐前堂。」
「會影響病人。」
雲清寒拿起外袍。
「那我明天再來。」
她剛走出內室,藥靈兒便把一隻乾淨藥罐放到她面前。
「雲聖女,你來得正好。」
雲清寒看著藥罐。
「做什麼?」
「你幫我看看,這隻洗乾淨了嗎?」
藥靈兒問完,自己也愣了。
她本來想問沈觀南給雲清寒治了什麼。
話到嘴邊,變成了問藥罐。
雲清寒低頭看了眼。
「有味道。」
「你也這麼說?」
「沈先生說的。」
藥靈兒抬頭看向內室。
「你叫他沈先生。」
「他是大夫。」
「我也叫沈大夫。」
「你欠他錢。」
藥靈兒把藥罐收回去。
「我會還。」
雲清寒拿起自己的玉牌,轉身往門外走。
藥靈兒盯著她的背影,手裡的刷子停了下來。
她忽然覺得,一百兩黃金還沒湊齊,宏濟堂里已經多了一個不好處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