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靈兒第二天起得很早。
她帶著兩個公會藥師回到宏濟堂,原本想把一百兩黃金送來。
她翻遍了庫房,只找到了藥玉、銀票和幾瓶珍藥。
父親不在公會。
公會庫房沒有他的手令,誰也不敢取黃金。
藥靈兒只好帶著藥玉來見沈觀南。
沈觀南看了藥玉。
「還差九十七兩。」
「你收藥玉。」
「藥玉不夠。」
「這塊能換三兩。」
「我算過了。」
「你連藥玉成色都要算?」
「我要收錢。」
藥靈兒把藥玉放回腰間。
「黃金我會補。」
「你今天洗藥罐。」
「我昨天洗了一夜。」
「所以今天熟了。」
藥靈兒看著後堂里堆滿的藥罐。
她昨晚回去以後,手指一直酸。
可她不願把這種事告訴別人。
她是藥靈兒。
煉藥師公會會長的女兒。
如今卻每天在外面洗罐子。
這件事傳回公會,沒人敢當面笑她,背後卻少不了議論。
「我可以給你配藥抵債。」
「你配的藥方要先驗。」
「誰驗?」
「我。」
藥靈兒把手裡的藥方遞過去。
沈觀南只看了一眼。
「止咳方里少了杏仁。」
「病人對杏仁過敏。」
「方子上沒寫。」
「我記在腦子裡。」
「病案紙上要寫。」
「我以前就是這麼配的。」
「所以你以前容易漏。」
藥靈兒接過方子,在旁邊補上禁忌。
她寫完後,忽然抬頭。
「你若收我做學徒,我可以按月還錢。」
沈觀南正在抓藥,動作沒有停。
「先把藥罐洗乾淨。」
「我說的是學徒。」
「宏濟堂沒有學徒名額。」
「你不是已經讓我幹活了嗎?」
「你是欠債的人。」
藥靈兒咬了下牙。
「我幹活可以,學東西也可以。」
「看你表現。」
「表現好就教?」
「你別把藥材放錯。」
「我昨天只放錯了一次。」
「你昨天打碎了一個罐子。」
「它本來有裂紋。」
「你沒看。」
「我今天會看。」
沈觀南把藥包遞給她。
「送給唐七。」
藥靈兒拿著藥包,走到診床前。
唐七剛吃完藥,手臂已經能抬起來。
他接過藥包,向藥靈兒道謝。
藥靈兒把藥包放到旁邊。
「我只是送藥。」
唐七看著她的濕袖口。
「你也學得很快。」
「閉嘴。」
唐七沒再開口。
藥靈兒替他檢查針口,動作比昨天細了許多。
她發現唐七的腕部有點腫,趕緊去找沈觀南。
「唐七手腕腫了。」
「他剛才拿過藥包。」
「這也有關係?」
「他氣血還沒恢復,拿東西會牽動經脈。」
沈觀南將藥包拿走。
「以後讓他躺著。」
藥靈兒轉身去告訴唐七。
沈觀南看著她的背影,拿出一張新的病案紙。
藥靈兒脾氣差,基礎卻在。
她會看藥,能認病,也願意在關鍵處停手。
她缺的是經驗和耐性。
這筆一百兩黃金,收得不算虧。
午後,雲清寒來到宏濟堂。
她身邊沒有護衛,穿著一件素色長裙,手裡帶著一隻小木盒。
藥靈兒正在門邊曬藥。
她抬頭看了一眼。
「你複診?」
「嗯。」
「他在裡面。」
「你還沒走?」
「我欠錢。」
雲清寒看著她手裡的藥篩。
「你欠多少?」
「一百兩黃金。」
「你拿不出?」
「我現在沒有。」
「藥師公會會長的女兒,身上沒有黃金?」
「我昨晚才發現,藥師的身份不能當錢花。」
雲清寒把木盒放到櫃檯上。
「這裡有十株寒玉草,夠嗎?」
藥靈兒看向木盒。
寒玉草是長生界少見的藥材,十株能換數十兩黃金。
「你要替我付?」
「我送沈先生。」
「你這也太快了。」
「我給他藥材。」
「我也給他藥材。」
「你的藥材能治他的病?」
「我送的是診金。」
雲清寒打開木盒,裡面的寒玉草整齊擺著。
沈觀南從後堂走出來。
「誰讓你送這個?」
雲清寒合上盒蓋。
「你缺藥材。」
「我缺黃金。」
「寒玉草能換。」
「我不去換。」
「我來換。」
沈觀南把木盒拿起。
藥靈兒在旁邊看著。
同樣是送東西,雲清寒送得乾脆。
她送藥玉還要談價。
藥靈兒忽然覺得自己輸了一步。
沈觀南把木盒收進藥櫃。
「我收下。」
雲清寒的手在裙邊停了停。
「你不問藥材來處?」
「雲氏的東西。」
「你收得比藥靈兒快。」
「她送的少。」
藥靈兒聽見後,馬上拿出另一塊藥玉。
「這塊也給你。」
沈觀南接過藥玉。
「這塊值五兩。」
「我知道。」
「你昨晚那塊只有三兩。」
「我也知道。」
「知道還拿來?」
「我先給。」
雲清寒端起桌上的茶,低頭喝了一口。
藥靈兒看了她一眼。
她很少在外人面前露出急意。
可沈觀南說收下,她的手指就會停一下。
藥靈兒把藥玉推到沈觀南面前。
「我今天洗多少罐子?」
「二十隻。」
「我能不能改成整理藥材?」
「你昨天洗壞了一隻。」
「今天不會。」
「先洗完。」
藥靈兒拿起藥罐走向後堂。
雲清寒坐在診桌旁。
「她對藥材很熟。」
「還行。」
「你準備教她?」
「她願意學,就教。」
「她是煉藥師公會的人。」
「她還是欠債的人。」
雲清寒抬頭。
「你收她做學徒,會得罪公會。」
「公會已經想砸我的招牌。」
「所以你還要教?」
「她學會以後,能幫我抓藥。」
雲清寒放下茶杯。
「你用她做事。」
「她拿錢學東西。」
「你真會算。」
「開醫館得算。」
雲清寒沒有再說。
她今日帶來的木盒裡,還有一張古族舊方。
方子是雲氏處理寒毒的辦法,沈觀南看了以後,發現其中一味藥會加重骨毒。
他把方子推回去。
「別照這個用。」
雲清寒拿起方子。
「這是族裡傳下來的。」
「傳得久,不代表對。」
「我父親用了幾十年。」
「所以你活得很辛苦。」
雲清寒手上的紙被捏出一道摺痕。
她原本想收回方子。
沈觀南卻把另一張紙遞過來。
「這幾味藥換掉,煎法也改。」
「你寫給我?」
「你要吃藥。」
「你不怕雲氏追責?」
「藥是我開的。」
雲清寒看著新方子。
每一處改動都寫得很清楚。
他沒有說漂亮話,也沒有保證能治好。
只把能用的內容留下。
藥靈兒在後堂聽見動靜,探頭看過來。
她只看見雲清寒拿著新方子,沈觀南站在旁邊。
藥靈兒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沈觀南對病人都這麼耐心嗎?
她馬上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大夫對病人耐心,很正常。
她繼續刷藥罐。
刷到第十隻時,她發現其中兩隻罐子內壁有白色粉末。
「沈大夫,這是什麼?」
「鹽霜。」
「藥罐沒烘乾。」
「所以你要先看。」
藥靈兒把兩隻罐子分出來。
「這些不能用了?」
「能裝普通水,不能裝藥。」
她按他說的方法重新處理。
一旁的唐七看見後,開口道:「公會藥房也有這批罐子。」
藥靈兒手上的動作慢了些。
「你確定?」
「我在公會做過倉房登記。」
「別用帳本說話。」
唐七閉上嘴。
藥靈兒把兩隻罐子拿到門口,仔細看底部編號。
編號是公會採買處的貨。
她以前從沒留意過。
若這批罐子流進藥房,藥材受潮就有解釋了。
藥靈兒拿起藥罐,準備帶回公會調查。
沈觀南叫住她。
「別急著動。」
「我查藥房。」
「你現在回去,別人會先處理證據。」
藥靈兒停下腳步。
她轉頭看他。
「你說公會裡有人動手腳?」
「我說罐子有問題。」
「你讓我別查?」
「你帶著兩隻罐子回去,誰都能說是你拿錯。」
藥靈兒看著手裡的罐子。
她在公會裡雖是會長女兒,卻沒掌管倉房。
若有人把責任推給她,她連解釋都沒有證據。
沈觀南把一隻空紙袋遞給她。
「先把編號記下。」
「你不是不讓我記錄?」
「你記藥材編號,和翻帳本沒關係。」
藥靈兒把罐子裝進紙袋。
她抬頭看沈觀南。
「你早就看出來了?」
「今天才看見。」
「你為什麼幫我?」
「你是我的學徒。」
「我還沒答應。」
「你已經洗了三天藥罐。」
藥靈兒握著紙袋,沒再說話。
雲清寒拿著藥方走過來。
「你要回公會?」
「查東西。」
「需要我陪你嗎?」
「我自己去。」
「那你帶上雲氏玉牌。」
藥靈兒看了眼玉牌。
「我也有公會令。」
「公會令在公會裡有用。」
雲清寒把玉牌遞給她。
藥靈兒沒有接。
「我不能拿你的東西。」
「沈先生收了我的藥材。」
「那是他的事。」
「你是他的學徒。」
藥靈兒看向沈觀南。
沈觀南正在整理銀針,沒接兩人的話。
藥靈兒把玉牌推回去。
「我自己能進公會。」
「能進,未必能出來。」
雲清寒把玉牌放到桌面。
藥靈兒收下了。
她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雲聖女。」
「嗯?」
「你明天還來嗎?」
雲清寒回頭。
「複診。」
藥靈兒點了下頭。
「我也在。」
「你要洗藥罐。」
「我知道。」
雲清寒離開後,藥靈兒回頭看沈觀南。
「她每天都來?」
「她有病。」
「我也有債。」
「所以你們都來。」
藥靈兒被他一句話說得沒脾氣。
她拿著紙袋走出門。
門外的黑虎幫還在修門框。
胡三刀蹲在地上,手裡拿著木錘。
看見藥靈兒出來,他趕緊讓開位置。
藥靈兒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宏濟堂。
門內,雲清寒剛進去複診。
沈觀南正在給她倒水。
藥靈兒把紙袋握緊了些。
她原本只想拿到黃金。
現在卻想儘快查清藥房裡的問題。
她剛走進藥街,公會門口便有人攔住她。
「小姐,會長讓你馬上回去。」
藥靈兒抬頭。
「什麼事?」
「唐七醒了。」
「我知道。」
「還有人說,宏濟堂的沈大夫偷了公會的續脈方。」
藥靈兒手裡的紙袋掉到地上。
裡面的藥罐滾出一隻。
公會的人彎腰撿起罐子,看見底部編號後,臉色變了。
「這東西,你從哪兒拿的?」
藥靈兒伸手把藥罐奪回來。
「宏濟堂。」
對方看了眼藥街深處。
「會長要你帶沈觀南回來問話。」
藥靈兒沒有動。
她回頭看了一眼城南方向,隨後把藥罐重新裝好。
「我回去。」
「沈觀南呢?」
「我帶不來。」
藥靈兒轉身往公會裡面走。
門內已經有人等著她。
那人手裡拿著一張新的告示。
告示上寫著,宏濟堂私傳公會藥方,必須封館審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