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靈兒帶著公會告示回到宏濟堂時,已經過了午飯時間。
她一路沒停。
公會裡的人讓她帶沈觀南回去,她沒有答應。
會長還在等她解釋藥罐的編號。
她只說了一句,沈觀南沒偷藥方。
會長拍了桌子,要求她把人帶回去。
藥靈兒把告示放在袖中,沒有交出來。
「告示怎麼了?」
沈觀南正在給唐七換藥。
「公會說你私傳續脈方。」
「我傳給誰?」
「沒人說清楚。」
「那就等他們說清楚。」
「他們要封你的館。」
「誰來封?」
「公會執法隊。」
「來了再說。」
藥靈兒站在診床邊,手指在袖口壓了一下。
她本來想把告示燒掉。
可燒掉以後,公會會把這件事算到她頭上。
沈觀南倒不急。
他把唐七的藥布系好,交代他別下床。
唐七點了點頭。
「你父親為何說我偷藥方?」
「公會裡的續脈方和你昨天寫的方子有幾處相同。」
「相同就算偷?」
「他們說你看過公會藥冊。」
「我沒看。」
「我知道。」
藥靈兒說完,自己先停住。
沈觀南看向她。
「你怎麼清楚?」
「你沒進過公會藥庫。」
「你替我查過?」
「我查藥罐。」
「順便查了我的行蹤?」
「順手。」
「手伸得挺長。」
藥靈兒把頭轉向旁邊。
「我不想公會胡亂抓人。」
雲清寒從內室出來。
她今天穿了件淺青外衣,肩傷已經結痂。
她站到沈觀南身旁,掃了一眼告示。
「煉藥師公會想用這個辦法封館?」
「他們說我偷方子。」
沈觀南整理著桌上的銀針。
「雲姑娘怎麼看?」
「公會若有證據,會直接拿人。」
「所以?」
「他們沒有。」
藥靈兒抬頭看她。
「你倒是了解公會。」
「我在長生界生活多年。」
「你是雲氏聖女,當然沒人敢查你。」
「他們若敢查,也要先問雲氏。」
「你是在提醒我身份?」
「我只說事實。」
藥靈兒把告示按回袖中。
她在公會裡長大,見過許多藥師互相爭名。
有人把舊方改幾個字,就說自己創了新法。
有人看過病人的方子,轉手就拿去賣。
公會最看重名聲。
沈觀南開館以後,治好黑虎幫三人,又救活唐七。
若公會承認外來大夫比自己強,藥街里的病人會減少。
封館是最快的辦法。
可沈觀南不接告示,也不去公會。
藥靈兒夾在中間,回去難交差。
「你打算怎麼辦?」
她問。
「今晚照常看病。」
「公會來人呢?」
「給他們倒茶。」
「他們要砸館。」
「讓他們先說清楚損失。」
藥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真不怕。」
「怕能讓他們不來?」
「不能。」
「那就不用怕。」
雲清寒端起藥碗,慢慢喝完。
她這幾日服了沈觀南改過的方子,胸口的寒氣輕了許多。
藥靈兒看著她手裡的藥碗。
「你每天都喝?」
「沈先生開的。」
「你喝了以後,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
「他開的方子裡有幾味藥,我沒見過。」
「你想看?」
「我想知道藥性。」
雲清寒把空碗遞給她。
藥靈兒接過後,低頭聞了聞。
「赤陽根,烏骨藤,還有青木花。」
「青木花會傷脾。」
「劑量很少。」
藥靈兒抬頭看向沈觀南。
「你用它引寒毒。」
「你認得。」
「公會藥典有記。」
「藥典還寫了什麼?」
「寫了青木花不能和赤陽根同煎。」
「你現在聞到藥味了嗎?」
藥靈兒又聞了聞。
「沒有。」
「因為我分開煎。」
藥靈兒把藥碗放到桌上。
她以前背藥典只記禁忌,沒有追問為什麼。
沈觀南把每味藥都拆開處理。
這套辦法不複雜,卻比公會的舊方細。
她拿出自己的小冊子,想把步驟寫下來。
沈觀南抬手按住冊子。
「先做事。」
「我在學習。」
「你今天的藥罐還沒洗。」
藥靈兒看了眼後堂。
「公會要封館。」
「封館也得洗罐子。」
「你把我當成雜役了?」
「你欠錢。」
「我不是不還。」
「你還沒還。」
藥靈兒收起冊子,拿著藥碗進了後堂。
雲清寒坐到診桌旁。
她看著藥靈兒離開,才開口:「你這樣用她,不怕她記恨?」
「她已經記恨了。」
「你還讓她留下?」
「她會把藥罐洗乾淨。」
「你看中的是她做事。」
「她還會認藥。」
「她是公會會長的女兒。」
「所以她會帶來很多病人。」
雲清寒的手指壓著杯沿。
她原本想說,公會不會放過宏濟堂。
聽見沈觀南這句,忽然不想提醒了。
他連公會會長都算進去了。
這個男人每天坐在櫃檯後,看著很閒,腦子裡卻一直有安排。
門外傳來腳步聲。
幾個穿藥師袍的人停在門口。
帶頭的人拿著封館令。
「沈大夫,請跟我們去公會。」
沈觀南正在給病人抓藥。
「有事在這裡說。」
「公會要核查你的藥方。」
「方子寫給病人,不能離開醫館。」
「你拒絕公會?」
「我拒絕把病案交給陌生人。」
帶頭的人把封館令展開。
「從現在起,宏濟堂暫停接診。」
雲清寒站起身。
「誰給你們的膽子?」
藥師看清她的臉,話卡了一下。
「雲聖女,公會只查醫館。」
「查到我頭上呢?」
「我不敢。」
「那就把封館令收回去。」
藥師握著封館令,沒有動。
他只是奉命辦事。
會長說宏濟堂偷方,公會長老都同意封館。
雲氏聖女就在場,他卻不敢真把封館令貼上去。
沈觀南放下藥包。
「你回去告訴會長。」
「什麼?」
「拿證據來。」
「若你不收回封館令呢?」
「那就貼。」
藥師抬手把封館令貼到門樑上。
宏濟堂的舊牌子旁邊,多了一張白紙。
街上的病人開始議論。
有人已經排隊等看病。
看見封館令後,幾個人轉身離開。
沈觀南看著門外的隊伍。
他開館才幾天。
要是今天退一步,之後每個病人都要先看公會臉色。
他把銀針收進針囊。
「藥靈兒。」
後堂沒有回話。
「藥靈兒。」
「我在洗。」
她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公會封館了。」
「我聽見了。」
「你還洗?」
「藥罐有藥垢。」
沈觀南看向雲清寒。
雲清寒拿起封館令,想要撕下來。
沈觀南按住她的手。
「先留著。」
「你要留公會的臉?」
「留證據。」
雲清寒看向他。
「你要等他們再來?」
「他們會帶更多人。」
「我可以讓雲氏出面。」
「暫時不用。」
「你不信雲氏?」
「我不想欠太多人情。」
雲清寒抬手,把封館令放回原位。
她沒有繼續爭。
沈觀南收好藥箱,吩咐病人排隊。
「今天還能看三位。」
門口的藥師趕緊阻攔。
「封館期間不能接診。」
「我沒說開門。」
沈觀南把後門打開。
「病人從後面進。」
藥師愣住。
「你這是抗令。」
「我沒撕封條。」
病人從後門排進去。
黑虎幫的人正在修門框,胡三刀看見後,馬上帶人擋在藥師前面。
「沈先生說看三位,那就看三位。」
藥師看著胡三刀。
「你已經不是黑虎幫幫主了。」
「我還是幫主。」
「你修為沒了。」
「我還有手。」
胡三刀抬起木錘。
藥師往後退了一步。
他沒帶兵器,也不想在醫館門口動手。
藥靈兒從後堂出來,手裡端著洗好的藥罐。
她看了眼門上的封館令。
「誰貼的?」
「公會。」
「誰讓你們貼?」
「會長。」
藥靈兒把藥罐放下。
她從袖裡取出那隻受潮藥罐,交給帶頭藥師。
「拿回去。」
「這是公會的東西。」
「你們先解釋它為什麼流進藥房。」
帶頭藥師接住罐子,手指碰到編號後,臉色變了。
藥靈兒壓低聲音。
「回去告訴我父親,唐七醒了,方子沒偷,藥罐有問題。」
「小姐,你這是……」
「我會回去。」
她把話說完,轉身又拿起刷子。
沈觀南看了她一眼。
「今天洗了多少?」
「二十七隻。」
「還差三隻。」
藥靈兒站到水盆前。
雲清寒看著她。
「你不回公會?」
「回去也要洗完。」
「為什麼?」
藥靈兒手上的刷子停住。
她也說不清。
或許是因為不想讓公會把沈觀南當成偷方的騙子。
或許是因為唐七活著,說明她確實看錯了那張方。
還有一個原因,她不願對雲清寒說。
她在宏濟堂洗藥罐時,沈觀南會把最難認的藥材拿給她。
他沒有誇她。
可她每次答對,他都會把藥包交給她。
這種信任,她還沒拿夠。
「公會的事,我會處理。」
藥靈兒繼續刷罐子。
「你先把今天的活做完。」
雲清寒看向沈觀南。
「你準備的紅棗銀耳羹呢?」
「後堂。」
「你還做了吃的?」
「你們中午沒吃。」
「誰的份?」
沈觀南看了眼後堂。
「都有。」
藥靈兒抬頭。
「我也有?」
「你洗了三十隻藥罐。」
「我只洗了二十七隻。」
「先吃,吃完繼續。」
雲清寒起身進後堂。
她端出三碗紅棗銀耳羹,放到桌上。
藥靈兒站在水盆旁,沒動。
「藥小姐。」
雲清寒把其中一碗放到她面前。
「沈先生說都有。」
藥靈兒接過碗。
她坐下時,袖口碰到了沈觀南的手背。
兩個人都停了一下。
藥靈兒先收回手,低頭喝羹。
羹里放的糖不多,紅棗煮得很軟。
雲清寒喝了兩口,開口道:「沈先生,你對誰都這麼照顧?」
沈觀南正在給自己盛羹。
「看病人情況。」
藥靈兒問:「那我算病人嗎?」
「你算欠錢的人。」
藥靈兒把勺子放下。
「吃飯也要提錢?」
「提醒你別忘。」
雲清寒低頭喝羹,沒再問。
三個人坐在診桌旁,門上貼著封館令。
街上的人看見這一幕,誰也沒進來。
藥靈兒吃完一碗,把碗推回去。
沈觀南收走空碗。
「還有。」
「我不餓。」
「你洗藥罐消耗力氣。」
「你不是說欠錢的人不能挑?」
「所以再吃半碗。」
藥靈兒拿回勺子。
雲清寒抬頭看了沈觀南一眼。
她想說他對藥靈兒太寬。
可沈觀南只把銀耳羹放到藥靈兒手邊。
他看的是她的手。
藥靈兒洗罐子洗到手腕發紅。
他看見了。
雲清寒低頭吃完自己的那碗。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城主府傳令兵跑到門口,抬手拍下封館令。
「所有醫館馬上關門!」
藥師公會的人回頭看去。
傳令兵喘了口氣。
「獸潮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