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愣了一下,連忙掏出導師的推薦信遞過去,「我是來入職的研究員。」
他撓了撓發紅的鼻子,接過推薦信掃了兩眼。
「我叫巴洛,是這裡實驗室的負責人,既然是麻省理工來的高材生,那就留下試試吧。走,我帶你去看看你的工位。」
他把我領到實驗室角落一個堆著雜物的舊桌子旁,揮揮手說:「你先收拾收拾,明天開始跟著老技術員熟悉流程。」
巴洛說完這句話留下我便走了,臨走的時候嘴裡還碎碎念:
「麻省理工的高材生跑來我們這小破地方,真是想不開……」
我那時候只當他是喝多了胡言亂語,沒往心裡去,滿心都是終於能正式展開研究的興奮。
誰知道進了項目組我才發現,整個團隊從上到下根本沒人真的想推進低成本提純工藝。
所有人都拿著公司的補貼,每天混著日子磨洋工,就等著項目到期驗收隨便交一份報告拿錢走人。
這一天,實驗室里研究員們三兩成群的在打牌。
巴洛找了一個角落,偷偷的在占實驗室小姑娘的便宜。
「你這手一看就不是做實驗的手。」
「巴洛博士,為什麼?我這手怎麼了?」
「你看我的手比你大多了,這才適合做實驗,不信咱倆把手貼一塊比一比……」
「夠了!」我終於憋不住了,趁著還沒下班,我站出來大聲的喊道:「你們就打算一輩子這麼混吃等死嗎?!」
所有人都被我這一嗓子喊愣了,原本吵吵嚷嚷的實驗室瞬間安靜下來,打牌的人捏著手裡的牌停在半空,巴洛也把手從小姑娘胳膊上縮了回來,撓著他的酒糟鼻斜著眼看我。
「哦?我說新來的小傢伙,你發什麼瘋?」巴洛打著酒嗝走過來,身上的酒臭味沖得我皺起眉頭,「現有的鉀肥提煉技術已經很完善了,我們的工作無非就是在工人搞不懂的時候,給他們解釋一下。」
「你憑什麼說我們混吃等死?我們工作很辛苦的!」
我把手裡的實驗記錄本「啪」地拍在桌上,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參數說道:
「現有的工藝能耗高、廢料多,提純一噸氯化鉀就要浪費掉三噸伴生礦,成本一直壓不下來,多少窮人根本買不起鉀肥,我們守著這麼大的鉀礦卻沒辦法讓它造福人,這不是混吃等死是什麼?」
巴洛被我懟得臉漲成了酒糟色,他冷哼一聲揮揮手:
「年輕人,我知道你剛畢業有理想,可理想能當飯吃嗎?」
「公司要的是穩定出鉀,不是什麼狗屁低成本新工藝,改工藝要改生產線,要砸進去多少錢?」
「我勸你還是安分點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說完他就揮揮手,一群人又散開該幹嘛幹嘛,沒人搭理我這個瘋子。
好,既然你們這群人不打算讓鉀肥降價,把鉀肥的價格打下來,那我我自己來!
從那天起,我就只能自己偷偷攢實驗數據,下班後一個人留在實驗室做測試,好不容易推導出了一套全新的浸出流程,能耗能比現有工藝降低40%還多,我興奮得一晚上沒睡,把整理好的報告遞交給了巴洛。
巴洛躺在沙發上,草草的翻了幾眼我的報告,隨手就丟到一邊,「我說……你特麼閒得是不是?」
「好好的班你不上,非要去搞什麼新工藝,你知道你這玩意兒要是捅出去,多少人要丟掉飯碗嗎?」
「我告訴你湯米,這事到此為止,你把你這些數據都給我鎖起來,以後不許再提半個字!」
我盯著他不敢置信,「我們能耗降下來,成本就能降一半,就能讓更多農民用上鉀肥,這是好事啊!」
「好事?能給我漲工資嗎?能讓公司老闆多賺點錢嗎?」巴洛把我的報告摔到地上,「湯米,我最後說一遍,安分點,不然你就滾蛋。」
「理由!」我撿起我的報告,死死的盯著巴洛,「我需要你給我一個真正的理由!」
巴洛盯著我看了半晌,終於收起了那副無所謂的樣子,他從兜里摸出威士忌抿了一大口,噴著酒氣說:
「真正的理由?行啊,我給你。」
「我們的鉀礦現在是用溶解結晶法進行提純,上游負責鉀石鹽原礦破碎、研磨的是財務主管叔叔開的公司。」
「下游負責分離乾燥的是老闆小舅子的加工廠,就連給我們實驗室供應實驗耗材的,都是總經理情婦的表哥開的店。」
「真要是換了你這套新工藝,整個上下游都要換供應商,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你說人家能讓你好過?現在這樣大家都有錢賺,不好嗎?」
我攥著報告的手氣得發抖,「可這樣的話,鉀肥價格永遠降不下來,多少種莊稼的窮人用不起鉀肥,只能眼睜睜看著糧食減產餓肚子,你們的良心過得去嗎?」
巴洛斜著眼嗤笑一聲,拍了拍我的臉:
「良心多少錢一斤?能換我的威士忌嗎?年輕人,別拿你那套理想出來說事,在這裡,就得按這裡的規矩來。」
「好!好!好!」我拿起我的報告,「我不幹了!一個鉀礦才多少錢?我家有錢能買!我自己單幹!」
巴洛看著我遠去的背影,吐了口唾沫,罵了一句,「傻逼真特麼能吹!」
我回到出租屋後,立刻給我父親打了一個電話。
「喂,爹地……」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半天,才傳來我爸帶著點嘲諷的聲音:「現在知道回頭了?我說過,在外面碰得頭破血流了,就滾回來找我。」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亂糟糟的火氣,對著電話說:「我不是要回去,我想跟你借點錢,我要買一座鉀礦自己干。」
我爸在那邊直接笑出了聲:
「你要買鉀礦?你知道一座能出礦的鉀礦要多少錢嗎?你小子在西部喝西北風喝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