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比把茶杯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兩位先生，我很尊重大魚集團在非洲做出的成績，也很感謝安娜公主的引薦。但坦率地說，你們今天提出的這個合作方案，無論是從規模上還是從邏輯上，都沒有達到讓我認真考慮的門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始終溫和有禮，措辭無可挑剔，但每一個字背後都透著一種浸泡在幾百年帝國底蘊里的優越感。
他不是在拒絕你，他是在告訴你，你還沒有資格跟他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談這件事。
周鋒聽出了這層意思。
他雖然英語一般，但從戰場上磨出來的直覺讓他對任何形式的輕蔑都極度敏感。
周鋒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林勝利深吸一口氣，試圖挽回局面。「阿什比校長，如果二十個名額不夠，我們可以再談。大魚集團在這方面還是有誠意的……」
「林先生。」阿什比打斷了他，語氣依然溫和，「這不是名額多少的問題。我建議你們把今天的談話內容匯報給能做決定的人，然後我們再約一個合適的時間，坐下來好好聊。」
他說「能做決定的人」這五個字的時候，目光從林勝利的臉上輕輕划過，像是在提醒他，你不是那個人！
林勝利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他扭頭看了周鋒一眼，周鋒微微搖了搖頭。
兩個人從東翼餐廳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科納克里的夜晚沒有路燈，城堡走廊里的壁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個老傢伙。」周鋒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當著我們的面說一百萬英鎊是零點三個百分點，這哪是在談數字，這是在羞辱人。」
林勝利沒接話，腳步很快地往蕭淼的書房方向走。
周鋒跟上他。「你別急，這事不怪你。蕭總派我們去就是當探路的，真正的牌在蕭總手裡。」
林勝利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周鋒。「老周，我這輩子在部隊裡受過很多窩囊氣，但今天這種氣受得最不舒服。他不是罵你，不是吼你，他是用一種特別文明的方式讓你知道，在他眼裡你什麼都不是。」
周鋒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一樓書房的門。
蕭淼坐在書房裡，面前的桌上放著一盤切好的芒果，已經吃了大半。
他看到周鋒和林勝利推門進來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沒辦成。
「說吧，什麼情況。」
林勝利把談話的經過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包括阿什比算百分比那段話，一個字都沒省略。
說完之後他站在那裡，臉上帶著一種壓制住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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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淼聽完，把最後一塊芒果塞進嘴裡，用紙巾擦了擦手。
「意料之中。」他說。
林勝利愣了一下。「您早知道他不會答應？」
「我讓你們先去，就是想看看他拒絕的方式。」蕭淼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一個人怎麼說『不』，比他說『是』更能暴露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周鋒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那您從他拒絕的方式里看出什麼了？」
看起什麼了？蕭淼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有戲！他願意跟咱們談，就說明這事能辦。」
「第二，這逼嫌棄錢少！」蕭淼說，「說那個百分百多少，多少的，這逼在告訴你們，一百萬英鎊打動不了他。」
林勝利皺眉。「這逼胃口挺大啊！」
「第三！」蕭淼放下手指，「人家看出你們倆說的不算，等著我去跟他談呢！」
周鋒和林勝利對視了一眼。
蕭淼站起來，走到書架旁邊，抽出一個文件夾翻了翻。
那是安娜之前幫他整理的關於羅傑·阿什比的背景資料。
「羅傑·阿什比，1966年出生，約克郡人，父親是煤礦工人，母親是小學教師。靠獎學金上的劍橋，經濟學博士畢業後留校任教，一路從講師做到院長再到副校長，上個月剛轉正當校長。」蕭淼合上文件夾，「你們注意到沒有，他的履歷里有一個很反常的東西。」
「什麼？」林勝利問。
「他是工人階級家庭出來的。」蕭淼說，「但是他今天跟你們說話的方式，從坐姿到用詞到那種骨子裡的優越感，像不像一個在貴族圈子裡泡了一輩子的人？」
周鋒想了想。「確實。他那個范兒不像是後天學的，倒像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
「恰恰相反，就是後天學的。」蕭淼說，「一個煤礦工人的兒子，在劍橋這種老牌貴族學校里摸爬滾打三十年，他必須比真正的貴族還像貴族，才能在那個圈子裡站穩腳跟。這種人最在意的不是錢，是身份認同。他需要被那個圈子接納，需要一個證明自己屬於上層的標籤。」
羅傑·阿什比的心思很好理解，類似於國內的專升本同學。
只要專升本之後，本是同根生，專不是。
只不過他現在不僅滿足於專升本了，人家現在還要考研。
蕭淼把文件夾放回書架。「安排明天上午十點，在城堡正廳見面。正式場合，用英國那套禮節。安娜那邊我去跟她說，讓她以東道主的身份出面陪同。」
「還有一件事。」蕭淼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周鋒和林勝利，「明天見面的時候你們兩個也在場，給我好好看看。」
「讓我倆看什麼？」林勝利問。
「看我是如何讓一個說NO（否定）的人怎麼改口說YES（肯定）。」
第二天上午，科納克里難得下了一場小雨，把城堡外圍院子裡那些被曬得卷了邊的熱帶花卉重新洗了一遍。
空氣里終於有了一絲涼意。
安娜一大早就起來忙活了。
她讓傭人把城堡正廳的那套維多利亞時代的家具全部擦了一遍，地板打蠟，壁爐上方掛上了英國王室的家徽和大魚集團的旗幟。
茶具用的是安娜從白金漢宮帶出來的那套骨瓷，是女王送給她的出嫁禮物之一。
九點五十分，蕭淼從二樓下來。
他今天換了一身行頭，沒穿平時的作訓服或者T恤，而是一套定製的深灰色雙排扣西裝，搭配白色襯衫和暗藍色絲綢領帶。
左胸口袋上別著兩枚徽章，一枚是大魚集團的金色鯊魚標誌，另一枚是英國女王授予他西非公爵封號時配發的家族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