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站在樓梯下面等他，看他走下來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她很少見蕭淼穿正裝，上一次還是兩人婚禮的時候。
「好看。」她用英語說了一個詞。
蕭淼整了整袖口。「別誇了，這套衣服緊得我胳膊都抬不起來。」
「你跟他聊過沒有？」
「昨天晚餐的時候簡單聊了幾句。」安娜說，「他這個人很會說話，但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試探你的底細。他問了我很多關於你的事，比如你在西非的軍事力量、跟幾內亞政府的關係、在英國王室里的人脈。」
「你怎麼說的？」
「我什麼都沒說。」安娜挽住蕭淼的胳膊，往正廳方向走，「我告訴他，這些問題你應該當面問我丈夫，他比我更擅長回答。」
正廳的門打開的時候，羅傑·阿什比正站在壁爐前面，背著手打量牆上的那幅油畫。
那是安娜從倫敦帶過來的一幅約翰·辛格·薩金特的作品，畫的是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花園裡回頭看。
聽到腳步聲，阿什比轉過身來。他的目光先落在安娜身上，然後移到蕭淼身上，準確地說，是移到蕭淼胸前那枚西非公爵的家族紋章上。
他的表情變了。
如果說昨天面對周鋒和林勝利的時候，阿什比的姿態是一個大學校長接待兩個來訪客人，那麼現在，他的身體語言已經完全切換到了另一個模式。
阿什比右腳後撤半步，左手搭在腰間，上身微微前傾，行了一個標準的英式貴族覲見禮。
這個禮節在現代英國已經幾乎絕跡，只有在王室正式場合或者面見封號貴族的時候才會用到。
「殿下。」阿什比用了「Your Grace」這個稱謂，這是英國體系中公爵專屬的敬稱，「非常榮幸受邀來到您的府邸。」
周鋒和林勝利站在正廳角落裡，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昨天那個在他們面前算百分比、渾身上下寫滿了傲慢的大學校長，此刻畢恭畢敬地站在蕭淼面前，姿態謙卑得像一個等待接見的下屬。
這就是英國人骨子裡的東西。他們可以瞧不起任何人，但在貴族封號面前，幾百年的規矩比什麼都管用。
羅傑·阿什比是煤礦工人的兒子，他花了三十年學會了貴族的一切規矩，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比真正的貴族更加遵守這些規矩。
因為這些規矩是他融入那個圈子的全部通行證。
蕭淼微微點頭，伸出右手。「阿什比校長，請坐。安娜說你從倫敦飛了十幾個小時過來，辛苦了。」
他的語氣隨和，沒有刻意拿架子，但也沒有太過熱情，這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可是特意跟安娜請教過的，咱們老倫敦人每天早上就是這麼一出，那叫一個地道！
四個人在正廳的沙發上坐下來，安娜坐在蕭淼旁邊，周鋒和林勝利坐在靠門的位置。
傭人端上茶點之後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阿什比接過骨瓷茶杯，低頭看了一眼杯底的標記，認出了這是白金漢宮的御用瓷器。
他抬起眼看了安娜一眼，安娜對他微微一笑，什麼也沒說。
蕭淼沒有繞彎子。
「阿什比校長，我聽說昨天你跟我兩位屬下聊了聊，大概了解了我們的意思。我就不重複了，直接說重點。」
阿什比放下茶杯。「請講，殿下。」
「劍橋分析這個項目，名義上是劍橋大學心理測量中心的學術研究，實際上是一個掛靠在劍橋大學名下的商業數據公司。你們用學術研究的名頭採集了數千萬社交媒體用戶的行為數據，建了一套心理畫像模型，然後把這個模型的應用權賣給出價最高的客戶。」蕭淼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句話都是實打實的事實，「我說得對不對？」
阿什比沉默了幾秒鐘。
他身後沒有助理，今天他是一個人來的。
「殿下對劍橋分析的了解，比我預想的要深。」他斟酌著措辭，「您說的基本準確。劍橋分析確實是掛在大學名下的項目，但它的運營有相當的獨立性。我作為校長，對它有監督權，但直接指揮它去做某一件具體的事……」
「你說這話就是欺負我西非公爵！」蕭淼打斷了他，「你上個月剛轉正，校董會給了你對所有掛靠項目的全面審查權，這是新校長上任的標準流程。你現在對劍橋分析的控制力比你任何一個前任都大。」
阿什比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這個信息不是公開的，蕭淼能知道，說明他的情報渠道不簡單。
「好吧。」阿什比的語氣變得坦誠了一些，「假設我有這個權力，那麼殿下希望我做什麼？」
「讓劍橋分析為唐納德·謝遜的競選團隊提供美國選民的精準畫像分析，重點是中西部三個搖擺州。」蕭淼說，「模型、數據、分析報告，全套打包交給謝遜的競選顧問史蒂夫·班農。」
「這是在干預美國大選。」阿什比說。
「這是在做商業諮詢。」蕭淼說，「劍橋分析的客戶名單里，去年有兩家美國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前年有三家。你們早就在幹這個生意了，只不過之前接的都是小單子，這次是大單。」
阿什比沒有否認。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手很穩。
「殿下，我不否認劍橋分析有這個能力，我也不否認它之前接過類似的業務。但謝遜不一樣。」他看著蕭淼的眼睛，「謝遜在美國是一個極具爭議的人物。如果劍橋分析幫他贏了大選，事後被人查出來，劍橋大學的聲譽會受到毀滅性的打擊。我不能用整所大學的百年招牌去賭一個不確定的結果。」
「所以你需要一個足夠大的回報來對沖這個風險。」蕭淼說。
「您的同事昨天提出了二十個留學生名額。」阿什比的語氣很客氣，「恕我直言，這個數字……」
「我知道，零點三個百分點。」蕭淼替他說完了，「所以我加到三十個。每年三十名國際留學生，全額資助，從今年開始，連續十年。十年下來就是三百個劍橋畢業生，每一個人的簡歷上都會寫著『阿什比校長任內引進的國際人才項目』。這對劍橋的國際化指標和你個人的政績都有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