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比聽完之後,沒有接話,他把茶杯放到茶几上,身體往後靠了靠,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
安靜了大約十秒鐘。
「殿下。」阿什比開口了,「您是一個非常有說服力的人。但我必須誠實地告訴您,您還沒有找到問題的關鍵。」
蕭淼聽懂了,這逼要的不是錢!
蕭淼沒有說話,抬了抬手讓他繼續。
阿什比站起身來,走到壁爐前面,背對著所有人,看著壁爐上方的那幅油畫。
安靜了一會兒之後,他開始說話,語速很慢,像是在講一個跟眼前的談判無關的故事。
「劍橋大學八百年歷史,出過六十多位諾貝爾獎得主,十五位英國首相,無數的內閣大臣和上議院議員。在劍橋,有一個不成文的傳統,那就是每一任校長在卸任之後,都會嘗試進入政界。過去五十年裡的四任校長,三位在卸任後成功當選議員,其中一位做到了內閣大臣,另一位做到了上議院的終身貴族。」
他轉過身來面對蕭淼。
「我今年五十歲。按照劍橋的慣例,校長一般做兩個任期,也就是十年。十年之後我六十歲,在英國政壇上,六十歲剛好是一個議員最有價值的年紀,有資歷,有人脈,有影響力。」
阿什比的聲音變得有些苦澀。
「但問題是,我的三位前任都有一個共同的優勢,他們是貴族出身,或者至少是上層中產。他們從劍橋校長的位置上退下來之後,可以直接通過家族的政治網絡進入議會。而我……」
他停頓了一下。
「我父親是約克郡的煤礦工人。我沒有政治網絡,沒有家族背景,沒有人會在我卸任之後幫我鋪路。我用三十年時間從一個礦工的兒子變成了劍橋大學的校長,但從校長到議員的那一步,我自己難以跨越。」
正廳里很安靜。
周鋒和林勝利坐在角落裡,兩個人都沒出聲,他倆應該是沒聽懂阿什比的言外之意。
安娜低頭擺弄手裡的茶杯,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她的眼角餘光一直在觀察蕭淼。
安娜聽懂了,但是她不知道蕭淼有沒有聽懂。
蕭淼坐在沙發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輕輕叩了兩下。
「阿什比校長,你想從政?」蕭淼問。
阿什比直視他。「是的。」
草!我還以為要錢呢!小家子氣!
蕭淼直接說道:「所以你不要錢,不要留學生名額,你想從我這得到的是一個進入政壇的跳板。」
「準確地說,是一個體面的入口。」阿什比說,「在英國,從學術界轉入政界最常見的路徑有兩條。一條是通過黨派渠道競選下議院議員,但這需要地方選區的支持和黨內人脈,我沒有。另一條是通過外交系統進入上議院,比如擔任駐外大使,積累外交資歷之後獲得終身貴族的封號。但大使的任命權在外交部和首相手裡,我同樣沒有門路。」
他說到這裡,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沙發上。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非常明顯了。
阿什比在等蕭淼給他開一扇門。
蕭淼站起來,走到壁爐旁邊,跟阿什比剛才站的位置只隔了兩步。
他背對著所有人,看著那幅薩金特的畫,沉默了大約半分鐘。
然後他轉過身來。
「幾內亞和馬里,目前沒有英國駐當地大使。」蕭淼說,「兩個國家在英國外交部的編制里屬於非常駐使館級別,大使人選由外交部推薦、首相批准。但實際上,這兩個國家的外交事務在過去三年裡一直是由安娜公主的團隊在代理處置。」
他看著阿什比。「如果我推薦你出任英國駐幾內亞和馬里的特命全權大使,並且通過安娜在王室的關係讓外交部批准這個任命,你願不願意?」
阿什比的呼吸停了一拍。
英國駐西非大使。
這個頭銜聽起來不算顯赫,但在英國的外交體系里,它的含金量遠比表面看到的要高。
西非是英國傳統的勢力範圍,大英國協在這一地區有大量的歷史利益和現實關切。
一個駐西非大使的任期通常是三到五年,期間如果能在當地做出成績,回國之後幾乎板上釘釘能拿到終身貴族的封號,自動進入上議院。
這條路,比競選議員穩當一百倍。
而且這個提議還有一個阿什比沒有說出口但心裡一定算得清清楚楚的好處。
他不需要辭去劍橋校長的職務!
在英國的體制里,大學校長是可以兼任駐外大使的,尤其是非常駐使館級別的大使,一年只需要去駐在國兩三次,其餘時間可以遙控處理。
這等於是在他現有的身份上白加了一層政治資本。
阿什比深吸一口氣。「殿下……」
「我給你時間考慮。」蕭淼走回沙發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需要你在回倫敦之前,給我一個關於劍橋分析的答覆。」
阿什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蕭淼的眼睛。
「不需要等到回倫敦。」他說,「我現在就可以回答您。」
「劍橋分析的團隊,我會在一周之內安排他們與班農先生取得聯繫。所有的數據模型和分析報告,按照您的要求定製。」
蕭淼放下茶杯。「合作愉快。」
阿什比站起身來,再次行了一個覲見禮。「合作愉快,殿下。」
阿什比離開正廳之後,安娜讓傭人送他回東翼休息。
門關上的那一刻,林勝利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看著蕭淼,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服氣,也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師座,我想問一句。」林勝利說,「您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阿什比想從政的?」
蕭淼靠在沙發上,把西裝外套的扣子解開了一個。
老倫敦人這衣服確實緊,坐著不太舒服。
「安娜給我的背景資料里有一句話,說阿什比在去年劍橋大學的校友晚宴上發表了一篇演講,主題是『學術與公共服務的交匯』。」
蕭淼目光狡黠的說道:「你說他一個大學校長在校友晚宴上不談學術、不談捐款,偏偏去談公共服務,這就是在給自己的政治野心做鋪墊。再加上他的出身背景,一個礦工的兒子在劍橋當了三十年鳳凰男,他最缺的就是一個能讓他跨越階級的跳板。」
周鋒在旁邊搖了搖頭。「那他昨天跟我們倆裝什麼大尾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