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外表。」老鬼走上前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小凡，醒醒。」
那人哼了一聲，沒動。
老鬼又拍了兩下，加大力度：「李凡，起來，有人找你。」
那個叫李凡的男人終於動了，他慢慢抬起頭，眼睛眯著，臉上的鍵盤印格外清晰。
他看了看老鬼，又看了看蕭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打了個哈欠。
「鬼哥，幾點了？」
「下午四點半。」
「哦。」李凡揉了揉眼睛，往椅背上一靠，「我剛睡了六個小時，不夠。你有事？」
「先別睡了。」老鬼把椅子拉過來坐下，指了指蕭淼，「這是我朋友，有個活想找你聊聊。」
李凡掃了蕭淼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兩秒，就移開了，顯然沒認出來。
「什麼活？」
「換個地方說。」蕭淼開口了。
李凡看了他一眼，沒接話，而是打開桌上的礦泉水瓶灌了兩口。
「在這說就行，反正也沒人聽。」
蕭淼沒跟他爭這個，轉頭對老鬼說：「帶他走。」
老鬼明顯比蕭淼更了解李凡的脾氣，他沒有硬拉，而是湊到李凡耳邊說了一句話。
蕭淼沒聽清他說了什麼，但李凡的表情變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然後李凡站起來了。
「走吧。」他抓了一包煙揣進兜里，趿著拖鞋跟在後面。
三個人打車去了蕭淼在天津訂的酒店。
利順德大飯店，天津最老的五星級酒店，蕭淼住的是頂樓的總統套房。
李凡進了套房之後，先是站在門口愣了幾秒。
三百多平的房間，歐式裝潢，落地窗外是海河的景色。
他踩著拖鞋在地毯上走了兩步，摸了摸真皮沙發的扶手，然後一言不發地走進臥室，把門關了。
蕭淼看向老鬼。
老鬼擺了擺手：「他不是不理你，他是真困。讓他先睡一覺，睡醒了才能說話。這小子的生物鐘跟正常人不一樣，強行叫醒他說啥都白搭。」
「他到底什麼來頭？」蕭淼坐到沙發上，「你就跟我說他有案底進過監獄，案底是什麼你還沒告訴我。」
老鬼從茶几上的果盤裡拿了個蘋果，咬了一口。
「你聽說過『熊貓燒香』嗎？」
蕭淼手裡正在倒水，動作停了。
「熊貓燒香」這三個字，在中國網際網路的歷史上是一個標記性事件。
2006年底到2007年初，一個名叫「熊貓燒香」的蠕蟲病毒席捲全國，感染了上百萬台電腦。
所有被感染的電腦文件圖標都會變成一隻舉著三根香的熊貓，系統癱瘓，數據丟失。
整個事件驚動了公安部，最終病毒的製作者被抓獲判刑。
那是中國網絡安全史上的第一個大案。
「你是說……」蕭淼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
「對。」老鬼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李凡，熊貓燒香的作者。服了四年刑，2011年出來的。出來之後沒有正經公司敢要他，他也不想給人打工，就一直在網吧里混。偶爾接點灰色地帶的小活，維持生計。
蕭淼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他現在的技術水平怎麼樣？」
「十年前他就能寫出感染百萬台電腦的蠕蟲。這十年他雖然沒有正式工作，但一直沒停過研究。暗網上有幾個他的馬甲號，圈內人都認得。去年北美有家網絡安全公司懸賞五十萬美元徵集一個防火牆的漏洞報告，他用了三天就交了，匿名領的錢。」
老鬼看著蕭淼：「論進攻型網絡技術，國內我見過的人裡面，他排第一。」
蕭淼沒有再問。
兩個人在客廳里等了將近三個小時。
老鬼開了電視看了會兒新聞，蕭淼拿出筆記本處理了幾份大魚集團的文件。
窗外的天色從亮變暗，海河上的燈開始亮起來。
晚上七點半，臥室的門開了。
李凡走出來，頭髮還是亂的，但眼神比之前清醒了不少。
他在客廳里轉了一圈，找到了迷你吧，從裡面拿出兩罐可樂，一口氣喝完一罐，才走到沙發對面坐下。
「說吧。」他看著蕭淼，「什麼事？」
蕭淼沒有繞彎子，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謝遜競選，希維爾的攻勢，私人郵箱處理涉密公務，FBI已經調查過但沒有起訴，數據被BleachBit擦除，現在需要拿到郵件原文。
李凡聽的時候一直沒打斷，兩隻手抱著可樂罐，拇指沿著拉環口來回劃。
等蕭淼說完，李凡沉默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他把可樂罐放到茶几上，站起來。
「幹不了。」
他往門口走。
「給你錢。」蕭淼說。
「不要。」李凡頭也沒回，「違法亂紀的事，給多少錢都不干。我進過一次監獄了，不想再進第二次。」
「這違的是美利堅的法。」蕭淼的聲音不緊不慢，「你人在中國，在中國的網吧里，用中國的網絡，入侵的是美利堅前國務卿的私人伺服器。美利堅的法律管不到天津寶坻區。」
李凡的腳步停了一下，但沒有轉身。
「我不想惹事。」他說完，繼續往前走。
蕭淼看了老鬼一眼。
老鬼聳了聳肩，意思是「我說了他脾氣怪」。
「老鬼。」蕭淼轉頭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語氣里多了點東西，「你介紹的這個人，到底行不行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李凡已經走到了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該不會是浪得虛名吧？」蕭淼又加了一句。
李凡的手在門把手上停了三秒鐘。
然後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樣了。
不是憤怒，是一種被冒犯之後本能的反彈。
「黑個郵箱有什麼難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咬字很重。
蕭淼看著他。
「你把希維爾的郵箱帳號給我。」
李凡走回來，重新坐到沙發上，從茶几上拿過可樂打開。
「不是BleachBit擦過的那台伺服器，那玩意兒物理上確實恢復不了。」
「但郵件不只存在本地，只要她用過任何第三方郵件服務做中轉或者備份，數據就還有殘餘。」
「哪怕沒有備份，只要她的郵箱帳號還活著，釣魚就能拿到新的入口權限。從新的入口往回追歷史記錄，總能找到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