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阿姨要走?
陳越眼瞳顫動,剛剛還歡跳的心,瞬間跌到谷底。
而且還被沉甸甸的石頭壓住。
心底里空落落的,胸口也悶得很。
大大吸了口氣也依舊有著缺氧的悶痛。
利弊得失,幾乎是下意識地,在一瞬間就晃過他的腦子。
這位領導來調研,絕對是大好事,是比彩票中500萬還低的幸運。
他想要,是真的想要。
有了這次調研,不說絕對的一帆風順,至少短期內,不會再有人謀他。
公司聲望也會更上層樓。
可他聽出來了姜阿姨話中的未盡之言。
也瞬間理清了思緒。
得到這次機會,是有條件的。
大概率,是姜家用這個換取姜阿姨回京城。
說不糾結是假的,他糾結了。
不想姜阿姨走是真的,他萬般不舍。
心頭甚至划過不要這次調研的念頭。
他唇角動了動,擠出一個假裝沒聽出來的拙劣笑容,
「姜阿姨,我當然會照顧好念念,你怎麼突然這麼說?」
他還抱了一絲僥倖,也許不是自己想的那樣呢?
但是,這世上的僥倖心理,從來都不會得到滿足。
「小越。」姜鶯輕喚,眸中波光微微閃動,比水還柔。
剛才男孩的眼神和表情盡落入她眼底。
那種深深的眷戀不舍和糾結,她都收到了。
尤其是那點糾結,如同冬夜的火堆,暖在她心窩裡。
這可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機遇!
這傻孩子居然猶豫了!
她緩緩開口,聲音更軟了兩分,
「你這孩子聰明有智慧,懂阿姨的意思。
阿姨得離開你和念念一段時間。
也許會很長,也許要不了多久。
工作我會交接給小趙,她能力不錯,很上心。」
說到這,她使了使勁,把眼裡的沉重和不舍藏得更深。
這孩子越在意,她越要藏著。
調研,對於這孩子而言,就是核彈級的支持。
她怎能不成全,又如何忍心不成全。
大哥開了一個她根本無法拒絕的條件。
也是這孩子不能拒絕的條件。
拒絕,就是對公司上下的不負責,也是對商戶的不負責。
還是對資方的不負責。
是任性。
是個人情感大過於集體利益。
「我拒絕!」
淳厚而沉穩的嗓音震開了沉悶的空氣。
也震開了姜鶯的心。
聽到那三個字,就像炎夏吃了一口草莓冰沙,爽甜到了心窩子裡。
她差點藏不住自己的情緒。
但還是藏住了。
越爽,越要藏。
她微微別過臉,嗔怪地斜了一眼陳越,
「你這孩子……國家大事能隨意改的嗎?」
其實是能拒絕的,她還沒給大哥准信。
能不回京城她當然願意。
只是在剛剛那一刻,她更堅定了幫這一把的決心。
小越需要,公司也需要。
從大角度來講,那位領導調研輪不到明玉集團,大哥確實是用了心來換。
大哥說話算話,但也是不能忽悠的,她只能回。
要她回的原因,也是跟小越走得太近,倒不至於再跟她提相親。
陳越眼底瞬間黯然,以他的城府,也是不想掩飾情緒了。
就在剛才,他是真想放棄這次調研。
穩打穩紮也不怕。
頂多波折一點。
可他無法說出讓姜阿姨違約的話。
如果說了,等於是自己得到所有利益和好處,卻讓姜阿姨背上心理負擔。
他心情很差,笑不出來了。
辦公室里靜得只能聽到呼吸聲。
陳越盯著茶几台面一動不動,姜鶯垂眸望著自己置於膝蓋上的手。
人在不甘心又無奈時,就很難壓住胡思亂想。
嗅著那股好聞的淡香,一些奇奇怪怪的猜測在陳越腦海中浮現出來。
會不會……是姜家給姜阿姨找了個大官?
然後姜阿姨也覺得不錯?
他心底里莫名冒出了點火氣。
夾雜著不知名的酸味。
酸得他像吃了顆青檸檬,心臟扭來扭去。
意識深處化出了一個小白人,語氣沉穩地勸他:
「不要這樣想,要改嫁她早嫁了,哪裡還會幫你做財務。」
瞬時間,又跳出來一個小黑子,指著小白人哼哼笑了兩聲,
「你算老幾!你有點錢了不起了?你比得上大官?
她還年輕,難道不想改嫁且嫁好嗎?姜家不需要嗎?
錢能比得上權嗎我問你!」
小白人沉默,嘆息一聲,慢慢隱沒在了黑暗中。
小黑子大笑起來,笑得很難看,笑著笑著也不笑了。
一場思想鬥爭發生在須臾之間。
陳越抬眼看向姜鶯,面上擠出一絲故作不在意的淡然。
嘴裡蹦出的話卻酸溜溜的,
「是要去相親嗎?人應該很不錯吧?是念念的舅舅介紹的嗎?」
聽到這話,姜鶯的眸光微頓,張口欲言又止住。
一個念頭在她腦海閃過。
她假意難為情地低下頭,
「阿姨年齡大了,一直沒有歸宿也不好。
要是能成,將來老了好歹能有個伴。」
「哦,說的倒也是。」陳越做出理解狀,心裏面卻在翻江倒海。
小黑子再次取得了上風:
看!看!我就說吧!
他嘴角抽了抽,怎麼都壓不住心裡酸酸的焦灼感,
「跟著我和念念,當然沒有當大官太太那麼氣派,那麼有面。」
姜鶯沒做聲,又倒了杯西洋參枸杞茶,剛好倒完。
遞到面色還算平靜、但怎麼都稱不上好看的陳越手裡。
陳越接了,喝了一小口。
酸歸酸,成年人的世界沒有任性。
他瞥見這是最後一杯水,心中越發難受。
「阿姨得過去忙了,你準備準備,但不要有準備的痕跡。」姜鶯蓋上杯子,口中柔聲叮囑。
「嗯。」陳越點了點頭,沒有抬起目光。
往常清脆的高跟鞋聲,今天聽起來顯得沉悶。
等女人走到門口,伸手拉門之際,他忍不住起身喊了句,
「姜阿姨!」
「嗯?怎麼了?」姜鶯轉頭看著他。
兩人的視線在虛空中撞到一起,一下就纏住。
這段時間相處的點滴,沿著視線里流淌,
足足六七秒鐘,彼此都沒有說話。
姜鶯先開的口,露出綿綿笑容,聲音很輕,
「加油!」
說完就出去了。
「咔嗒!」門被輕輕關上,高跟鞋聲逐漸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