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坐在黑岩上。
小世界的事急不來,眼下只能先這樣。
引擎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
一輛重型全地形裝甲車壓過紫色苔蘚,在距林淵十米外一腳急剎,輪胎拖出兩道深黑的泥痕。
車門彈開。
一個身高不足一米六的男人跳下來。
他身上穿著連體工裝,機油漬已經干透了,泛著暗黃,右眼嵌了只戰術目鏡,整條左臂都換成了銀灰色的機械義肢,關節處的液壓管露在外面,嘶嘶作響。
魯班七。
他大步走過來,瞅了一圈空地,最後看向林淵。
視線在咕嘎和doro身上頓了一下,戰術目鏡里滾過一組數據流,他皺起了眉。
「你就是林專員?」聲音和剛才通訊里的一樣。
「是我。」林淵站起身。
魯班七沒廢話,機械左臂一彈,一個巴掌大的金屬圓盤就射了出來,被他隨手拋向半空。
圓盤懸停在三米高處,射出藍色的掃描光束,掃過四周地形。
「地下岩層硬度達標,但水網太密。」魯班七盯著左臂彈出的光幕,眉頭皺得死緊,「你要建地下儲備倉和加工區,防水和承重是死穴,常規材料壓不住黑水河的腐蝕性,得用特殊鋼材打底,造價太高了。」
「造價不是問題。」
「這不光是錢的事!」魯班七的機械手指點得光幕梆梆響,「黑水河的暗流走向複雜到離譜,一個不小心,地下工程就是個大水坑。我需要零容差的施工團隊,差一毫米,整個承重結構全崩。你在霧都上哪找這種人?」
「人我有。」
灰霧湧出。
一個矮小的綠色身影從霧中走了出來。
二階地精建築師。
它穿著沾滿機油的粗布工裝,腰間掛著沉甸甸的牛皮工具帶,手裡握著一把遊標卡尺。
林淵偏過頭:「咕嘎。」
正抱著薯片袋的咕嘎眨了眨眼,把薯片往兜里一塞。
她身上白光一閃,黑白相間的連體衣變成了一套橘紅色反光工裝,圓滾的腦袋上多了頂白色安全帽,左邊短翅膀夾著一捲圖紙,右邊短翅膀拿著那個破舊的計算器。
魯班七的目光在一人一企鵝一地精之間來回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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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術目鏡上的數據狂跳。
他直接關了左臂的光幕。
「林專員,你耍我?」
「怎麼?」林淵看著他。
「你指望一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地精,和一隻穿著反光背心的……企鵝?」魯班七氣得想笑,手指戳向地精建築師,「這綠皮玩意兒懂什麼叫流體力學?懂什麼叫源能迴路承載極限?建要塞?它們搭個豬圈都得塌!」
地精建築師綠色的尖耳朵抖了兩下。
它斜了魯班七一眼,直接走到光幕投影正下方,舉起遊標卡尺對著虛空中的地形圖卡了一下。
「暗流偏角14.2度,側向剪切力每平方米18.4噸。」地精建築師開口,嗓音尖銳、沙啞,「你那破掃描儀是上個世紀的垃圾堆里撿來的?數據誤差高達0.08%,按照你剛才的算法,承重柱不出三天就會被暗流沖斷!」
它一邊說著,旁邊的咕嘎就舉起計算器,屏幕上刷地閃出一長串修正公式,直接懟到了魯班七鼻子底下。
魯班七愣住了。
他低頭掃了一眼,整個人都有點懵。
這公式不光修正了他剛才光幕上的偏差值,還給出了最優的承重柱排布角度。
「這……」他轉頭看向地精建築師。
地精建築師壓根沒理他,從工具帶里抽出一根炭筆,蹲到地上快速畫了起來。
一個複雜的地下防水抗壓結構圖很快就在泥地上畫了出來。它用遊標卡尺在幾個關鍵節點上重重一點,嘴裡蹦出一串串的專業術語:
「承重牆厚度必須增加1.24米,採用三角榫卯結構咬合!別跟我提什麼焊接,黑水河的腐蝕性半個月就能吃透外接縫!源能迴路給我避開水脈高壓區,全部改走頂部懸浮橋架!」
地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聽懂了嗎?人類。在我的工地上,施工容錯率是絕對的零!」
咕嘎在一旁瘋狂點頭,計算器屏幕上亮起一個大的【0%】。
魯班七的呼吸都粗了,直接蹲下去,機械左臂撐在地面,死死盯著地上的草圖。
「三角榫卯?這種古建築結構用在黑紋鋼上?」他問,「黑紋鋼硬度那麼高,怎麼可能做到嚴絲合縫?」
地精建築師翻了個白眼:「愚蠢。」
它走到一旁廢棄的黑岩前,從工具帶里摸出一把鋸子,飛快的動了起來。
幾秒鐘。
兩塊形狀極其複雜的岩石構件就被切割出來。
它將兩塊岩石往中間一推。
「咔噠。」
兩塊石頭拼在一起,嚴絲合縫,連一根頭髮絲都塞不進去。
魯班七的戰術目鏡閃著紅光,他伸手去摸那道根本看不出縫隙的拼合處。
手指都有些發抖。
「臥槽……」他聲音很低。
他幹了大半輩子工程,再好的設計圖紙,到了施工隊手裡,總會有誤差。
而這個地精,把誤差抹平了。
「你剛才說,頂部懸浮橋架?」魯班七抬頭,盯著地精建築師,「如果用凝形境風系魔晶作為懸浮核心,能不能把地下二層的空間再拓寬三十米?」
地精建築師雙手抱胸,用尖銳的嗓音嗤笑一聲:「風系?你的腦子裡裝的是黑水河的泥漿嗎?風系魔晶的能量衰減曲線根本不匹配!聽好了,用同等規格的水系魔晶,利用黑水河本身的水壓形成反向潮汐力,不僅能撐住,還能把地下二層拓寬整五十米!」
「反向潮汐力!」魯班七一拍大腿,整個人跳了起來,「天才!我怎麼沒想到!把水壓劣勢轉化成支撐動力!」
他一把扯下腰間的戰術畫板,直接衝到地精建築師和咕嘎中間,一屁股坐進泥地里。
「來,大師,咱們重新盤一下地三層的圖紙!」
魯班七這會兒語氣熱絡,態度判若兩人。
地精建築師哼了一聲,倒也沒拒絕,用遊標卡尺在畫板上指點著,嘴裡不客氣地指出魯班七設計圖上的各種漏洞。
咕嘎頭頂黃色安全帽,拿著計算器,時不時用塑料錘敲一下魯班七畫歪的線條。
林淵站在一旁看著這三個傢伙湊在一起。
他們嘴裡蹦出的詞,林淵一個也聽不懂,什麼地下排污系統,還有防空火力網的死角覆蓋,源能迴路的交叉並聯……他已經完全插不上嘴了。
索性走到黑水河邊,讓深海鮫王繼續擴大清理範圍。
半個小時後。
魯班七頂著一頭亂髮,滿眼血絲地站起身。
他甩了甩髮僵的脖子,走到林淵面前,機械左臂捶在胸口。
「林專員,我為之前的傲慢道歉。您的團隊,是我見過最頂尖的施工方,無人能及。尤其是這位地精大師,他的理論和技術簡直是藝術!」
地精建築師在後面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圖紙能定?」林淵問。
「能!太能了!」魯班七臉都紅了,「有這位大師在,我之前不敢用的那些極限結構全都可以上!這塊地,我保證給您打造成霧都最堅不可摧的堡壘!」
他頓了頓,搓了搓手:「不過,材料方面……」
「材料我出,錢我付。」林淵看著他,「我只要速度和質量,圖紙什麼時候能出?」
「今晚通宵趕!」魯班七豎起一根手指,「只要材料到位,大師這邊施工跟得上,一周時間,主體結構絕對封頂!」
「成交。」林淵點頭。
魯班七收起畫板,轉身沖地精建築師和咕嘎揮了揮手:「大師,我這就回去改圖紙,明天一早帶人把基礎建材運過來,咱們開工!」
他跳上裝甲車,引擎一轟,一腳油門開走了。
林淵看著裝甲車消失在視線盡頭。
地精建築師收起遊標卡尺,將炭筆別回工具帶,對林淵說道:「領主大人,那個人類的圖紙雖然粗糙,根本不如你給的萬分之一,但有些想法還算湊合。等材料到了,我會讓他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地精工程學。」
咕嘎摘下安全帽,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身上白光一閃變回黑白連體衣的樣子,熟練地順著林淵褲腿爬回左肩,掏出薯片繼續吃。
「幹得不錯。」林淵摸了摸咕嘎的腦袋,又對地精建築師點了點頭。
他將地精建築師收回了小世界。
天色暗了。
霧都上空的極光亮了起來,暗紫色的光灑在渾濁的黑水河面上,泛起一層鱗光。
黑水河對岸,兩公里外的廢棄街區。
一棟半塌的大樓頂層,幾道黑影藏在陰暗處。
戰術望遠鏡的紅光在黑暗中閃了一下,又很快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