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撥動茶蓋的動作停了。
雷虎剛咧開的嘴，也慢慢收回。
大廳里，只剩下粗瓷碗碰到桌面的輕響。
林淵靠在吧檯上。
「夜梟老大，這個玩笑沒什麼意思。」
「任何針對我的敵對命令，都會被契約直接駁回。」
夜梟點了點頭。
這個答案，他並不意外。
雷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作響。
「那換個問法！」
「我要是租了你的人，陳三也租了你的人，哪天我們為了爭地盤，在街上碰見了，你的人怎麼處理？」
「杵在旁邊看熱鬧？」
陳三冷笑出聲。
「雷虎，你要尋死就把話說明白，別拿我繞彎子。」
林淵站直身體，從吧檯後緩步走出，停在兩人中間。
「雷團長，陳幫主。」
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張桌子，每個人的耳中。
「付清租金，簽下契約以後，租期之內，那些隨從便是你們各自手裡的刀。」
林淵的視線掠過全場，最終定格在雷虎和陳三的臉上。
「你們若在街上交戰，他們便會依照各自僱主的命令，攻擊對方。」
叮。
茶蓋從黑龍指間滑落半寸，碰在杯沿上。
雷虎臉頰上的橫肉繃緊了，陳三也收起了先前的譏笑。
林淵繼續說道：
「對面即便站著同族，甚至站著曾與他們共同作戰的舊隊友，也不會影響契約。」
「僱主下令，他們負責執行，不會留手。」
「當然如果只是單純讓他們內鬥送死，他們會拒絕。」
趙祺低頭翻動羊皮紙，指腹在粗糙紙面上來回摩挲，留下一條淺白色痕跡。
黑龍端起茶杯送到唇邊，杯口懸了片刻，最終沒有飲下。
霧都這些勢力見過生死契，也養過願意拿命換錢的傭兵，可眼前這樁生意依舊讓人後背發緊。
不必花費數年培養忠誠，也不用在戰前臨時加價，更無須擔憂受僱者轉身投向敵人。
羊皮紙上只有契約條款，租賃價目，以及一項寫得明明白白的陣亡賠償。
「死了怎麼算？」
夜梟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問題。
「契約第三條。」
林淵抬手，指向那份羊皮紙。
「隨從陣亡，賠償二十五顆同階魔晶。」
「錢款足額交付以後，各位想把他們派去哪裡，想讓他們承擔什麼任務，我不會幹涉。」
雷虎盯著那項條款，來回讀了兩遍，隨即咧開嘴，笑聲震得桌上酒水泛起波紋。
「痛快！」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羊皮紙。
「老子最近正愁人手不夠！」
「林老闆，先給我來十個二階戰士，租一個月！」
陳三聽到這裡，猛地站起，他把酒碗重重往桌上一頓。
「林老闆，給我來二十個！」
大廳里壓抑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便宜。
絕對聽話。
死了，賠錢就行。
這種堪稱完美的「消耗品」，沒人會嫌多。
林淵轉身走回吧檯，從容拿起羽毛筆。
「排隊。」
「簽契約。」
半小時後。
林淵手裡多了一堆魔晶和轉帳記錄。
霧都西區幾個中小勢力，幾乎把黑水要塞可供外租的非核心二階近戰隨從，掃空了一半。
這些隨從，絕大部分是一階種族升上來的。
高階隨從不外租。
核心守衛不外租。
駐守黑水要塞的防線，一名都沒動。
租金先收。
陣亡另賠。
死回法典以後，還有一筆更豐厚的結算。
林淵將最後一份契約收好，這門生意，可以長期做。
黑龍一直坐在原位，紋絲不動。
他等到所有人都簽完契約，帶著各自的卡牌心事重重地離開，這才慢悠悠起身，走到吧檯前。
「林老闆，好手段。」
黑龍看著林淵，目光深沉。
「用一批炮灰，就把整個西區的水攪渾了。」
「他們有了人手，必然會去搶地盤，搶資源。」
「到時候，死傷在所難免。」
林淵將憑證收入儲物空間，抬眼看向他。
「黑龍幫主，有何指教？」
「西區亂了，黑龍幫的生意也會受影響。」黑龍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林老闆賺了錢，總得給鄰居留條活路。」
「我只賣刀。」林淵停下動作，抬眼看向黑龍。「刀賣出去，買主往哪揮，砍了誰，是他們的事情。」
黑龍盯著林淵，屬於御法境的壓力無聲釋放。
酒館內的木樑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門外，四隻山魈棍僧的頭顱猛地轉了過來，暗灰色的毛髮根根倒豎，四根黑鐵木長棍同時重重頓地。
咚！
那股威壓倏然消散。
黑龍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唐裝的下擺。
「林老闆說得對。做生意，各憑本事。」
黑龍走到吧檯前，壓低聲音。
「炮灰我不缺。但那酒，黑龍幫全包了。價錢你開。」
「外帶每天十壺，限購。」林淵報出數量。「不還價，不包場。先到先得。」
黑龍看了林淵幾秒，點了點頭。
「好。明天我讓人帶魔晶過來。」
他轉身帶著四個堂主走出大廳。
腳步聲遠去。
酒館裡重歸寂靜。
趙祺從左側靠窗的位置站起來，走到吧檯前。
魯班七和那兩名總署幹事還坐在原位，看著林淵的眼神，像是看著某種無法理解的生物。
「林專員。」
趙祺雙手撐住吧檯，吐出一口悶氣。
「你手裡藏著這種東西，先前可半個字都沒提。」
林淵將抹布丟進水槽，倒了一杯白水推到趙祺面前。
「我把隨從租給他們，他們帶著隨從完成總署懸賞，最後任務照樣能結算。」
「中間省掉調派人手的程序，效率還更高。」
「哎，我說的不是那些懸賞。」
趙祺端起水杯喝了大半杯，乾澀的喉嚨總算舒服了些。
「真正需要這些隨從的，是我們這批文職人員。」
林淵沒有接話，只把桌面散落的幾張價目表疊在一起。
「天穹總署內部，戰鬥崗位和文職崗位分得比較清楚。」
趙祺捧著杯子，拇指沿玻璃杯壁來回移動。
「情報分析，後勤調度，信息處理，這些部門裡的成員多數走精神系路線。」
「精神系晉升速度快，處理資料的效率也高，許多人靠總署資源一路堆到了凝形境巔峰。」
說到這裡，他浮現一個苦笑。
「問題也出在這裡。」
「只要沒有踏進御法境，精神系超凡者正面作戰時就撐不起場面。」
「境界擺在那裡，身體素質卻只比普通人強出一截，真正交手，戰力大概只能和凝形境中期相比。」
「若是遭到刺殺，經驗足夠的覺醒境巔峰刺客，也有機會當場要了我們的命。」
林淵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趙祺握杯的雙手上。
精神力強，境界不低，近身作戰能力卻存在明顯短板。
讓這群人帶著高權限資料進入廢土區，和讓孩子抱著金磚走進暗巷並無太大區別。
「總署沒有給文職人員配置護衛？」
「護衛當然有，數量不夠用。」
趙祺搖了搖頭，將剩下的白水喝完。
「世界帷幕那邊近來吃緊，行動部的精銳多數被派去鎮壓裂隙和畸變體。」
「留守霧都的人，除去幾名負責坐鎮的高階超凡者，其餘成員還得維持城內秩序，根本抽不出足夠人手保護文職。」
他把空杯放回吧檯，杯壁上留下一層薄薄的水霧。
「我們平時待在表世界，規則能夠限制高階力量，安全方面還算過得去。」
「可一旦進入里世界出差，或者前往廢土區核查資源，身邊少了戰鬥人員，危險便會成倍增加。」
趙祺身體向前靠近半尺，視線落在林淵臉上。
「你的隨從服從契約，遇到襲擊也不會拋下僱主逃跑。」
「說實話，這種護衛簡直是照著總署文職人員的缺口做出來的。」
林淵用指尖輕點桌面，腦中已經開始計算人員配置與租賃價格。
文職人員有固定收入，也掌握穩定的總署渠道，對安全的需求遠高於那些拿炮灰探路的地方勢力。
這類客戶需要的隨從數量不多，卻更看重警戒，救援和近身護衛能力，利潤自然也高得多。
「租給雷虎他們的，只能算基礎款。」
林淵抽出一張空白羊皮紙，將它鋪在吧檯上。
「那批隨從可以理解簡單命令，完成衝鋒，砍殺和陣地防守，適合礦區爭奪或者大規模衝突。」
趙祺立刻放下杯子，手掌向前挪了挪。
「你的意思是，還有專門保護人的高級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