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037位面,沃土原野。
這裡曾經有大片麥田和灌木。現在,地面只剩下灰紫色的膿泥,臭味順著風往外飄。
天空裂開了上百道白色縫隙,縫隙後面能看見一片混亂的黑影,時不時蠕動一下。
虛空粒子從天上落下來。
草木沾上之後,很快便長出肉瘤,枝幹也開始變形。
屏障下面擠滿了難民。
哭聲、罵聲,還有野獸似的喘息混在一起,聽得人腦仁發脹。
二十萬人擠在泥水裡。
兔人母獸護著幼崽,整個人趴在泥地上。
犬人為了幾塊發霉的壓縮乾糧互相拉扯。
鱗片開裂的巨蜥人甩著尾巴,把周圍的泥漿抽得到處都是。
最外邊的鐵絲網旁,站著兩千多名蜜獾人。
他們赤著上身,輪番撞擊合金柵欄,眼睛裡全是血絲。爪子摳在鐵網上,留下成片白痕。高壓電弧打在身上,皮肉焦黑了一塊,蜜獾人也只是退開幾步,很快又沖了回去。
臨時哨塔上,天穹後勤部第七交接小隊的隊長抹了把臉。
電子菸已經燒出了糊味,他還是叼在嘴裡抽。
「媽的,上頭到底什麼時候把運載飛船派過來?」
隊長把菸頭砸在合金地板上,抬腳碾了幾下。
「再拖兩個小時,這幫平頭哥把隔離網拆了,咱們幾十號人全得被生撕了餵狗!」
旁邊的小兵臉色發白,端著電磁步槍的手不停發抖。
「報告長官,後勤部半小時前說,黑水要塞的接收人員已經出發了……」
「出發個屁!」
隊長指著外面快要塌掉的紫色天幕,扯著嗓子罵。
「從M-09廢土星跳躍過來,連超空間通道都沒鋪,他們難道靠兩條腿走過來?!」
話剛說完,哨塔上方的空氣向下凹了一塊。
刺耳的摩擦聲傳遍荒原,像有什麼東西從空間另一面硬擠了進來。
整片原野的光線暗了下來。
二十三道暗紫色裂縫在半空排開。
裂縫寬約兩米,裡面銀白色的星軌快速交錯。沒有狂風,也沒有能量衝擊。
二十名三階虛靈從裂縫中飄出。
他們穿著舊紫袍,身上纏滿發黃的亞麻繃帶。虛靈很快散到原野各處,分別占住高空節點。
隨後,萬爾沙、圖爾沙和瑞爾沙從空間裂縫中走了出來。
三名七階虛靈同時抬手。
萬爾沙身上的秘銀符文帶亮起紫光,雙手向兩邊一拉。
「空間拓寬,維度錨定。」
聲音疊在一起,傳過整片難民營。
天空中,暗金色星軌迅速鋪開,一條寬達百米的半透明長橋從高空落下,橋面直直接到原野中央。
泥水被壓出大片波紋,附近的雜物也被掀飛。
哨塔上的隊長貼在護欄上,防風目鏡差點掉下去。
「鎮國境空間大能?!」
隊長咽了口唾沫。
長橋前端浮出一層淡金色的律法波紋。
維洛恩從裡面走出。
月白法袍上沒有沾到半點泥水,七階律法符文沿著衣角緩緩遊動。水晶眼鏡後的三重複合轉輪慢慢轉著,掃過下方混亂的難民營。
他抬手,凝出一張暗金契約羊皮紙,隨後按住胸口行了一禮。
「天穹總署第七交接小隊?」
聲音不大,附近的守衛卻聽得清清楚楚。
哨塔隊長扶著樓梯跑下來,來到維洛恩面前時,額頭已經全是汗。
「是、是我們!您是黑水特區的代表?」
維洛恩遞出羊皮紙。
「黑水自治特區林淵少將管家維洛恩,奉主上林淵之命,前來接收S-037位面二十萬亞人難民。」
「這是天穹最高后勤部簽發的特別移交手令,請核驗簽字。」
隊長接過羊皮紙,雙手抖得厲害。
他檢查了一遍暗金印信,確認手令是真的,臉上差點露出笑。
可這人平時推諉慣了,話到嘴邊還是繞了回去。
這種跨位面的大活兒,拖上幾天就能報加班費,還能從物資補貼里扣下一點。只要沒人追究,就是白賺。
「這個……維洛恩先生,手令沒問題,但人數實在太多了。」
隊長指向外圍的難民群,嘆了口氣。
「您看,蛇人和蜜獾人正在暴動,我們的人手根本沒法組織他們排隊登記。」
「按照流程,清點檔案、挨個錄入指紋和源能波動,至少得要三天時間。」
他把麻煩全推了出去,還等著維洛恩開口談條件。
維洛恩推了推眼鏡。
什麼也沒說。
他只往旁邊退了一步,把身後的天空讓了出來。
原本還在翻滾的紫黑雲層停在半空。
狂風沒了。
空氣也像沉了下來,哭喊聲從難民營里一片片斷掉。許多人張著嘴,卻連氣都喘不上來。
百米高的空中,多出了一道身影。
黑髮垂在肩後,段正淳·尾尾雙手自然下垂,身後的暗藍色水紋光環向內收縮。
靠近他的虛空輻射逐漸消失。
冰晶從空氣里落下,哨塔的金屬護欄上也結了一層霜。
九階。
撼星境。
哨塔隊長雙腿一軟,跪進泥里。護膝當場裂開,嘴唇已經變成青色,牙齒不停打顫。
鐵絲網邊的蜜獾人也停了。
那頭接近三米高、身上布滿刀疤的御法境蜜獾人統領抬頭看了一眼,眼裡的紅色慢慢退下去。
隨後,他蹲下身。
伸出粗壯的手指,在泥里撥弄一顆小石頭。
撥到左邊。
又撥回右邊。
旁邊那頭胸口帶著焦黑傷口的蜜獾人扯了扯破圍裙,抬頭看著落下來的冰晶,小聲哼起了歌。
其他年輕蜜獾人也找起了事情。
一頭蹲在地上給同伴捉虱子,手指來回翻著毛髮,態度認真得不得了。
另一頭趴在泥地里,把被踩倒的草一根一根扶起來。
還有幾頭湊在一起,用爛泥捏小人。
「看什麼看?」
一頭蜜獾人壓低聲音,眼珠朝上翻,偷偷看著空中的段正淳·尾尾。
「老子在研究這根草的藥用價值,老子天生是採藥的!」
「我也覺得……今天的泥巴格外有嚼勁。」
旁邊的蜜獾人說著,從地上撿起一小塊爛泥,塞進嘴裡。
他嚼了幾下,臉色發黑,還是硬咽了下去。
剛才還擠在鐵絲網旁邊的蜜獾人,全都安靜下來。
有人捏泥人,有人扶草,有人看天。
沒有一頭再去碰隔離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