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回復，他長出了一口氣，把帳號發了過去，把手機扔到一邊，危機雖然暫時解除了，但他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一樣沉重，這五千萬隻是錢的事，但背後欠下杜宇和珍姐的人情，卻是天大的，尤其是杜宇，從出事到現在幫了太多忙，這筆帳最後肯定要算到杜宇背後那位大人物的頭上，將來人家一旦開口讓他還這個人情，絕對是要命的難辦。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搓了搓臉，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第二天，他沒有回縣裡，而是留在市里，帶著周清晏去了市婦幼保健院。
掛號、做彩超、孕檢、建檔，一套流程走下來，以前周清晏是縣委書記，走到哪都有人盯著，這種事總是千方百計地避諱，現在停職待查，反倒沒了那些條條框框的規矩，兩人就像普普通通的夫妻一樣，坦坦蕩蕩地走在醫院的走廊里。
做彩超的時候，趙建國站在儀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上那團模糊的黑白圖像，指著屏幕，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你看，真的像個小人兒，感覺還沒我的大拇指大。」
躺在床上的周清晏看著他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激動模樣，清冷的臉上也少有地浮現出了一抹溫柔的笑意。
從醫院出來，醫生說一切指標都正常，他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拉著周清晏去了市里最大的商場，初為人父的迫不及待徹底爆發，只要是覺得以後孩子能用得上的，小衣服、小鞋子、尿不濕、奶粉，看都不看價格，直接買了一大堆。
兩人提著大包小包，把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
回到小區，上了樓，他手裡拎著五六個購物袋，跟在周清晏身後進門。
剛換好鞋，他突然發現走在前面的周清晏腳步猛地頓住了，身體僵在原地。
「怎麼了？」他好奇地探出頭往前看。
只看了一眼，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客廳的沙發上，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個女人，那女人頭髮微微泛白，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衣，面沉如水，不怒自威。
趙建國經常在省台的新聞里看到這張臉，主管文教體衛的省副，許穆。
丈母娘這是直接殺上門了？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急忙把手裡的塑膠袋和禮盒放在玄關的地上，乾咳了一聲，迅速調整了情緒，挺直腰板走上前，聲音沉穩：「許省副，您好，我是趙建國。」
於是他微微抬起頭，迎著許穆的目光，語氣平淡卻異常堅定地補了三個字：「您女婿。」
此話一出，客廳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許穆深沉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詫異，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泥腿子出身的年輕人，出奇的，竟然沒有發火，也沒有訓斥，只是緩緩點了點頭，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建國，坐吧。」
他摸不透許穆這副無悲無喜的表情到底代表著什麼，但也不怵，拉著周清晏在側面的沙發上坐下，臉上掛起笑容，自來熟的說道：「媽，真不知道您今天要過來，我和清晏也沒提前準備什麼，我們剛買了點菜，待會我下廚，咱們就在家裡吃頓團圓飯吧。」
這聲「媽」叫得順理成章，沒有半點心虛。
許穆沒接話，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那眼神里充滿了久居上位者的審視，仿佛要拿一把刀將他從裡到外剖開看個通透。
他坦然地迎著她的目光，笑了笑，打破沉默：「媽，聽清晏說，您這兩天要來市里考察工作。」
許穆終於「嗯」了一聲，視線從他身上移開，看了一眼地上的大包小包，聲音低沉：「帶清晏去醫院檢查了？」
「是，剛去建了檔。」他立刻順坡下驢，獻寶似的從包里把剛列印出來的彩超單抽出來，雙手遞了過去：「醫生說孩子發育得很好，這是彩超，您看看。」
許穆伸手接過那張單子，看著上面那個模糊的小小輪廓，那張鐵板一塊的臉上，線條終於柔和了幾分，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長輩溫柔。
看了好一會兒，她才把彩超單輕輕放在茶几上，微微笑了笑：「孩子健康就好。」
「醫生說非常健康，後面只要按期去查就行。」他笑著應聲。
許穆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坐在旁邊的周清晏，嘆了口氣，緩緩說道：「照顧好清晏和孩子，她一個人被調回市里，人生地不熟，身邊連個能貼心依靠的人都沒有。」
他立刻坐直了身體，語氣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我就是清晏最大的底氣，媽，您放心，只要有我在，絕對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
許穆看著他，眼神中透出一絲深意，半晌後，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像是拉家常，卻頗具分量：「聽說，你父母現在還在老家農村？」
「是，都在鄉下種地，莊稼人。」他如實回答。
許穆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並沒有露出任何嫌棄的神色，反而平靜地說道：「莊稼人好，踏實，咱們這個國家，往上數三代，誰家不是泥腿子出身？做官也好，做事也罷，最怕的就是腳不沾泥，飄在天上忘了本，你出身在基層，是從最底下一點點摸爬滾打上來的，身上有泥土氣，懂得老百姓的苦，這不是你的劣勢，反而是很多人求都求不來的底色，以後不管是顧著你們這個小家，還是擔起更大的擔子，這份根扎在泥里的踏實，不能丟，明白嗎？」
許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趙建國身上。
「這次的事情，我已經全都知道了。」許穆語氣平緩：「你能順利把事情平息下來，出了大力氣，說吧，你想要什麼？」
趙建國心裡跟明鏡一樣，知道這是許穆對他的最後一次試探。
在這個級別的領導面前，如果要官要錢，那就真的落了俗套，也意味著他做這一切都只是為了交換利益，而不是真心實意，領導這麼問，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具體的答案，而是一個態度。
他笑了笑，語氣誠懇：「謝謝媽，不過，我自己想要的東西，我會自己去爭取，我做這些沒別的意思，只是單純想跟清晏在一起，想給肚子裡的孩子一個完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