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子不敢再有任何僥倖,趕忙開口道:
「回稟大人,小人王進。」
「是王家二房豢養在暗處的門客,平日裡只聽從二爺調遣,幫他幹些……幹些髒活累活。」
陳景眼睛一眯。
王家二爺。
他腦海中浮現出一道身影,青山武會上,站在上川宗彭長老身旁的那位略顯富態的員外郎,王相荀。
彼時此人還曾出言幫程連山說話,語氣溫和,面帶笑容,讓人覺得是個與人為善的老好人。
陳景對他印象不錯。
沒想到這老小子面熱心黑,背地裡勾結清風寨,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面上一套背地裡一套玩得溜熟。
「你的意思是,子鼠、鷹王、莽刀客這些清風寨的漏網之魚,也投了你們王二爺的門庭?」
「是,清風寨覆滅之後,這些人便暗中投靠了二爺,這次來詔獄滅口,也是二爺一手安排。」
「小人所知句句屬實,就連您手裡這口黑金厚背刀,也是二爺的珍藏。這次為了斬斷詔獄的鐵鎖大門才特意拿了出來。」
陳景垂眼看了看手中的黑金刀。
珍藏?那更要笑納了。
他又問:「還有哪家與清風寨有勾結?說出來,算你將功折罪。」
王進額頭上的冷汗淌得更凶了,他眉頭緊鎖,拼命搜刮著腦子裡能拿來換命的信息:
「小人所知有限,不敢妄言……」
「但小人常年隨侍二爺左右,他常與許家、韓家、楊家的幾位爺私下聚會。」
「他們談話時從不留僕從在旁伺候,門客侍衛也在院外候著。若沒有見不得人的勾當,何必這般鬼祟?料想他們的底子也不乾淨。」
許家、韓家、楊家。
這皆是青山城根深蒂固的百年大族。
族下良田、莊園、房舍、鋪面數不勝數,糧行、綢緞、礦產、貨運各色產業無不涉及。
若是將這幾家都抄沒了。
整個青山城都要抖上三抖。
陳景嘖嘖兩聲,謂為驚奇,偏頭朝對側牢房的方向不咸不淡地揚聲道:
「商軍師,看來我們不需要你的名單了。」
牢房對面的乾草堆里沉默了片刻,沙啞聲音響起,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和冷嘲。
「區區王家一個下人,能知道多少內情?爾若盡信,只會百密一疏,漏掉了真正的大魚。」
陳景眉頭一挑:「王家都不算大魚?」
「難不成縣尊才算?」
商有言沉默了。
不是吧?
陳景內心震驚,不由喃喃,似是反問又像是自語:「果真嗎?縣尊宋卓群……」
「這還真是條大魚啊。」
商有言依舊閉目不語,呼吸不由急促了幾分,陳景看在眼裡,心中瞭然。
商有言經過今夜這連番的刺激,雖然他嘴上還在逞強,還在冷嘲熱諷,顯然已經心防鬆動。
陳景不需要他現在就開口。
商有言是個聰明人,他會想通的。
……
花月街的大火,一直天亮才熄。
整條長街從街頭到巷尾,牌樓傾頹,桅杆倒塌,處處焦黑,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焦糊與硝石混在一起的刺鼻氣味。
昨夜裡,六扇門的捕快、衙役、官軍傾力維持秩序,組織百姓運水滅火,再加上諸如程連山和巴盟少俠等一干武人的仗義出手,火勢才沒有蔓延到相鄰的街坊。
可即便如此。
燒傷的、踩踏的百姓依舊不在少數。
花月街口的空地上臨時搭起了蘆棚,寶芝堂和回春堂等醫館的大夫忙了整整一宿。
尹正平和黎定方帶隊歸來之時,兩人俱是灰頭土臉,滿臉怒容。
紫青官袍都被火星燎出了好幾個洞。
陳景這才知道世家為了潛入六扇門,竟然喪心病狂到火燒花月街的地步。
直到陳景將詔獄這邊的收穫一五一十地稟報完畢,尹正平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才終於有了光亮。
「陳景,你做的很好!」
尹正平一刻都沒有耽擱,當即提審商有言、王進和一干匪盜。
審訊從正午一直持續到日頭偏西。
一下午的功夫,商有言將他死死攥在手中的那份名單和盤托出。
許家、韓家、楊家、王家……
尤其是在聽到宋卓群的名字,尹正平和黎定方全都愣住了,齊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他們萬難想像,那個被青山城百姓交口稱讚的父母官,那個每逢災荒便組織支棚施粥的縣太爺,那個在花月街大火中身先士卒、沖在最前頭組織救火的宋大人……
竟然是豢養清風寨的幕後黑手。
清風寨這些年劫掠的商隊、殺害的人命、擄走的財物,背後都站著這位愛民如子的縣尊大人。
都司正堂里的氛圍沉默了很久。
尹正平方才緩緩開口:
「宋卓群不是本地人。」
「他是從州府下放至此的,說難聽些,就是貶謫,這些年他一直走動關係想調回去,但都被州府駁了回來。」
「或許是因此,他才生了叛逆之心。」
陳景默然。
時逢朝局動盪、大勢傾頹,州府的路走不通,這位縣尊怕是也想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豢養一股山匪,進可劫掠斂財以作資本,退可擁兵自重以待時變。
只是他也沒有料到。
清風寨這枚棋子會提前被陳景引爆。
「大人,縣尊是七品官身,若要抓捕,需得錦城簽發文書。」
「但今日一過,宋卓群那邊必然會知道事情敗露,等錦城的文書下來,只怕人早就跑了。」
尹正平沉默片刻,最後一掌拍在案上。
「事急從權,我立刻給錦城去信說明情況,但人犯不能等,今夜便動手。」
「將六扇門所有捕快都調動起來,按名單拿人,王家、許家、韓家、楊家,四家府邸通通查封,涉案之人一個不落,全都要押回詔獄候審。」
他的目光落在陳景身上,語氣鄭重了幾分。
「陳景,你負責去查抄宋卓群的府邸,務必將其捉拿歸案。」
陳景抱拳:「是。」
尹正平又道:「你要留心。莫要以為縣尊是文官,就覺得他手無縛雞之力。」
「我朝文官師承儒家,習六藝,多是文武兼修,宋卓群韜光養晦,平日裡從不顯露修為,他的真實實力究竟如何,連我都不清楚。」
「你務必要小心應對。」
陳景心中一驚。
文官習武?
他又是開了眼界。
他當即正色抱拳:「多謝大人提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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