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轉身出了正堂。
立刻讓趙義和陸小乙召集人手。
他如今麾下編制已經配滿,四名藍衣捕頭,三十六名褚衣捕快,攏共四十人。
齊齊整整地在值房院落列隊待命。
甫一入夜,六扇門幾乎再度傾巢出動。
除了各級捕快,尹正平更是將布防在鄰近縣鎮的密探都緊急召了回來,在城北布下天羅地網,誓要快刀斬亂麻,將涉事世家全都一鍋端掉。
陳景則帶著自己的人馬夜行疾奔,穿街過巷。
不到兩刻鐘,停在一座府邸前。
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宋府」二字。
府邸不大,比不得許多城北世家,百年大族的深宅大院,門前也沒有石獅鎮守。
看上去不過是一戶尋常富戶的宅院。
宋卓群是外來戶,在青山城沒有宗族根基,府中人丁也不多。
明面上只有一房妾侍和幾個僕從丫鬟,沒有子女,平日裡進出的人更是寥寥。
這樣一座清簡的宅院。
很難和一縣之尊聯繫在一起。
陳景讓陸小乙吩咐人手,先將宋府的後門和側門全部堵死,確保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一切布置妥當之後,才讓張開去叫門。
咚咚咚!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迎門的小廝探出頭來。
一抬眼便看見一尊鐵塔般的身軀橫在門前,豹眼環頭,凶相畢露,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
小廝嚇得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聲音哆哆嗦嗦地變了調:「這……這裡是縣尊府邸,你們、你們要幹什麼?」
張開一把將大門推得豁然洞開,側身讓到一旁。
一身青衣官袍的陳景邁步跨過門檻,低頭看了一眼癱坐在地的小廝,微微一笑。
「在下六扇門青衣,陳景。」
「特請縣尊大人到我們都司走一趟。」
「請帶路吧。」
他身後,趙義、陸小乙、張開、江潯以及十餘名褚衣捕快魚貫湧入,黑壓壓一片。
小廝的臉色嚇得煞白,結巴道:
「你們,你們等著!」
話罷,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逃也似的往內院跑去。
陳景等人自然不會站在原地乾等,立即邁步,緊緊跟了上去。
府邸後院。
明月高懸,清輝如水銀瀉地,將院中的白石小徑和幾叢修竹都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光。
一身鶴紋錦袍的宋卓群負手立在階前,仰頭望著天上的滿月。
清癯的面容在月色下顯出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憊,眉宇之間更攏著一團揮之不去的陰翳。
這一整天他都在花月街身先士卒,組織大火善後,安撫受災百姓,直到不久前方才回府。
他做足了姿態,該演的戲一出都沒有落下。
他在等,等王家傳回一個好消息。
可他這一次等得太久了,心中已經生出了不好的預感。
「老爺,喝碗參湯吧,莫要累壞了身子。」
一道溫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紫靛羅裙的婦人款步走近,身旁的丫鬟手中捧著一隻青瓷湯碗,碗中熱氣裊裊。
宋卓群轉過身,望向那張跟了自己十幾年的面孔,微微一笑。
秦氏本是歌女出身,宋卓群曾在江上聽她一曲,後為其贖身。
從那以後,她便一直跟著他。從州府到蜀地,千里奔波,不離不棄。
平日裡操持家宅,體貼入微,從不抱怨半分,唯一的遺憾是兩人始終沒有子嗣。
宋卓群端起參湯,低頭抿了一口。
沉默片刻,忽然開聲。
「去收拾包袱吧。我們可能要出一趟遠門。」
秦氏微微一愣,抬眼看向他。
「老爺是在任官身,怎的突然要走?可是告下假了,還是州府那邊終於回話了?」
宋卓群沉默片刻,緩緩道:
「無需告假。以後去江湖流浪,怕不怕?」
秦氏的手微微一顫。
她聽懂了這話裡有話的含義,那雙眼眸里沒有驚惶,只是定定地望著眼前的男人,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只要跟著老爺,妾身什麼都不怕。」
話音未落。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外跌撞而來。迎門的小廝衝進後院,慌張大喊:
「老爺,老爺不好了!」
「六扇門的人來了!」
宋卓群臉色微微一僵,眼睛眯起:
「……是誰帶隊?」
小廝還沒來得及回答。
一道清朗的聲音已經從院門外傳了進來。
「縣尊大人在上,青衣捕頭陳景,特來拜謁。」
話音落罷,一道挺拔的身影已從白石拱門後轉出,闊步踏入院中。
趙義、陸小乙等一眾捕快緊隨其後,如潮水般湧入。
轉瞬間便將整座小院圍了個水泄不通。
秦氏的臉色唰地白了,下意識抓住宋卓群的衣袖,低低喚了一聲:「老爺。」
宋卓群的神情淡然,安之若素。
抬手輕輕拍了拍秦氏的手背,嘴唇幾乎不動地吐出幾個字:「莫慌,到房中取我劍來。」
秦氏咬了咬嘴唇,鬆開手。
轉身快步進了屋內。
宋卓群這才將目光穩穩地落在陳景身上,從上到下將他細細打量了一遍。
身形挺拔,肩寬腰窄。
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
可那雙眼睛卻沉穩得不像話。
他腰間挎的不是六扇門的制式橫刀,而是一柄通體漆黑刀鞘的厚背刀。
奇特的是,他後腰還別著一把刀,刃短背厚,怎麼看都像是一把殺豬刀。
宋卓群緩緩開口,聲音平和:
「陳景嘛……」
「你的名字,我倒是如雷貫耳,不知諸位捕頭深夜登門,所為何事?」
陳景也在打量這位縣尊大人。
清癯儒雅,鶴紋錦袍裁剪合度,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端方氣度。
單看這副模樣,任誰也想像不到,這樣一個溫潤如玉、毫無鋒芒的「好人」。
竟是豢養一窩悍匪、殺人越貨無惡不作的幕後黑手。
陳景笑了笑:「縣尊大人,有些事情不必說得太明白,我們心照不宣就好。」
「咱們長話短說,直接走流程吧。」
宋卓群也笑了,將湯碗遞給下人讓她離去。
而後雙手負在身後,朗聲問道:
「哦?怎麼個流程?」
「若是簡單一些,那就讓我封了您的氣脈,跟我們到六扇門走一趟。」
「若是複雜一些,那我們就斗上一場,然後押著您回六扇門。不過那樣就不太體面了。」
宋卓群望著他。
「年輕人,你很有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