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將自由城外海的一切混亂都掩蓋了。
爭吵,對峙,還有那些在黑暗中來回穿梭的身影,都被濃重的夜色吞沒。
海面上只有零星的燈火在晃動。
有人連夜搭建起簡易棚屋,有人在用繩索固定泊位,有人乾脆就在船上和衣而臥,守著好不容易占下的位置。
海浪輕輕拍打,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首催眠曲。
但沒有人敢真正睡過去。
第一縷陽光從海平面下透出來灑在海面上,將那些密密麻麻的船屋照得清清楚楚。
一夜過去,自由城外好像一點也沒變。
但八條規劃中的主幹竹排,靠近竹牆一端的地段,已經被八個群體牢牢占據。
占據靠近正門那條主幹的是一個漁業合作社。
七八條船大大小小,用纜繩連在一起,形成一個相對穩固的水上平台。
合作社的頭領姓周,有自己的船隊和漁場,同時也和其他獨立船隊有聯繫,是最大的漁獲處理地。
他們的船上掛著漁網,甲板上擺著木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魚腥味。
往西第二條主幹上駐紮的是篾匠行會。
這些人大多有門路,有能力處理內城傳來的整根海竹,進行粗加工。
他們的船上堆滿了劈好的竹條,幾個人正蹲在甲板上埋頭用骨刀刮片,好似他們一直都在這幹活兒。
再往西是鞣皮作坊的聚集地。
他們處理著灰鯊皮和其他海魚的皮革,船上擺著幾個大陶缸。
作坊的頭領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手上全是老繭,據說一個人就能剝一整條灰鯊皮。
還有養草的、燒陶的、淨水的、制炭的……八個群體,幾乎涵蓋了自由城所有的基礎生產門類。
它們形制各有不同,有的叫公司,有的叫社團,還有行會,船隊風格各異。
名字叫什麼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它們都是掌握至少一項基本技能,能產生價值的群體。
捕撈、魝魚、篾竹、養草、鞣皮、燒陶每一門手藝都是在這片海域活下去的本錢。
他們所產出的產品一部分會直接供應給內城,進行更加細緻的精加工。
也有一部分直接面向外城的其他群體,以物易物。
這些大大小小的組織,多少都和內城某個能力者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通過物資供應,人脈關係串聯,或者乾脆就是某個能力者的擁躉。
但內城並不直接管理他們,只是偶爾過問一下,維持一個基本的秩序框架。
更多的時候,這些外城的群體是自治的。
它們有自己的規矩和分配方式。
內城只要求一件事,別鬧出大亂子,別影響正常的生產。
這就夠了。
至於它們內部如何,那是它們自己的事兒。
朝陽升起的時候,那些占據好位置的群體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炊煙從各條船上飄起來,混在海霧中,將整片外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煙火氣里。
前一夜的混亂,隨著朝陽的到來而消弭。
但遠離竹牆的另一端,那些大組織看不上眼的地方仍在進行著更加隱蔽的爭奪。
那裡是八條主幹竹排的末端,靠近開闊海域的位置。
大組織不屑於占那些地方,不只是看不上,也是對於他們的人數來說,地方夠用了。
但對於那些更小的群體,三五條甚至一兩條船的散兵游勇來說也是塊兒香餑餑。
他們沒有大組織那樣的陣仗,很難壓制原本就占據這裡的人。
原主們依靠鄰里關係組成臨時的同盟,雙方不相伯仲。
只要別死太多人,讓面板人數下降太厲害,就沒人管這些。
這裡沒有管理的價值。
協會建立後的五天在忙碌中過去,內城的建築大致建好了。
最中央的位置是協會的議事大廳。
那是一座圓形的建築,直徑超過二十米,屋頂高聳,像一把倒扣的傘。
大廳內部沒有柱子,完全依靠竹結構支撐。
地面鋪著打磨光滑的竹板,踩上去平整結實。
四周的牆壁上掛著用魚皮繪製的海圖,標註著這片海域已知的所有資源點、寨子和漁場。
議事大廳旁是居士的倉庫。
那是一座長條形的建築,分成好幾個隔間,每個隔間裡都堆滿了物資。
魚乾、淡水、救急食品、竹矛、魚皮……這是協會的儲備,也是貨幣發行的「金庫」。
再往外就是各創始成員的居所了。
楚凡到底還是和聖母挨著。
只有一道竹牆隔開。
舒姐打開門伸了個懶腰,餘光瞥向旁邊那棟稍高一些的竹樓。
五天了,她還沒有完全習慣這裡。
在海上漂了一年多,忽然有了一個固定的住處,反而覺得有些不真實。
床上的被褥很厚實,也是用衣物縫的,裡面絮著曬乾的竹絨,帶著清香。
她無所事事的在坐在門前的埠頭踢水,現在的活兒還不多,無非就是接收物資轉運材料。
剛吃完早飯,就注意到隔壁的聖母不知從何處匆匆歸來。
她的身形明顯消瘦了不少,臉上有著濃重的疲憊,顯然這幾天休息的不怎麼樣好。
舒姐算了算日子,今天好像是建設外城的時候了。
果然,沒一會兒聖母換了身衣服,戴著兜帽手持竹杖又回到船上,向城門處駛去。
竹牆上的巡邏衛隊已經提前傾巢而出。
為首的是月哥,他們身穿皮甲,腰別骨刀,手拿竹矛,乘船沿著水路趕往八條主幹竹排的其中一條。
那條竹排的位置上除了船隻比兩邊密集些,一片安然景象。
月哥帶著人過去,指揮衛隊隊員們開始驅趕。
「退!都往後退!」
「退到百米以外!這裡要施工!」
「別看了,說的就是你,退後!」
那些被驅趕的人動作很麻利,默默停下手裡的活兒,解開纜繩往遠處退去。
月哥站在竹排的起點,目測了一下兩邊的距離,點了點頭。
他從面板上發出確認信息。
很快,聖母就從竹牆上踏著從海底升起的階梯走下。
斗篷遮住她全身,耳朵里塞著兩團布,預防魅魔的惑音。
外城還是太亂了,魚龍混雜,一點篩選檢查都沒有,說不定魅魔就會藏在裡面。
就算本人沒來,她也毫不懷疑那些注視的目光中,有魅魔的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