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千米高空往下看,十七號高塔的輪廓和中心高塔如出一轍。
或者說這十七座塔除了大小都差不多。
「發現十七號高塔。」
「比中心高塔略矮,塔身結構相似,頂部有飄揚的旗幟。」
「高塔以北發現大量船隻匯聚,初步預計有兩千艘以上,絕大部分都是風帆木船。」
「高塔以南——」隨著視野拉近,孫曉正在輸出的文字頓住了。
海面被分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邊就是地獄。
過了大約半分鐘,孫曉壓下心中複雜的情緒,或許是敬畏,又或者是恐懼,她近乎機械的陳述看到的一切。
「高塔以南,海面上有大量船隻。」
她又停了一下,想找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她看到的東西。
「是鋪滿海面的船,成千上萬艘,目視無法計數。」
「它們排成一個巨大的陣型,兩側向前延伸,形成一個口袋,口袋底部由鐵甲艦構成,正在向前方持續開火。」
「徐燁,向東轉向,繞個圈,保持高度,不要下降。」孫曉定了定神,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注意面板里的信息。
「明白。」
在往前飛,以徐燁的視力也能看清那裡的東西了。
孫曉暫時不想讓他看到,她不確定徐燁能不能頂得住那極具衝擊力的畫面。
整架飛機的安危可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她不能冒險。
機翼傾斜,隨著視角偏轉,孫曉發現之前的描述其實不夠準確。
她把望遠鏡對準口袋陣後方那片鋪滿船隻扇形海域。
最初她以為那是等待輪換的船,但離近些再看,那片區域上有的船已經半潛,有的船底都高出海面。
那是口袋陣和高塔之間的殘骸之島。
真正補充進戰線的艦船,都是從高塔北方出發,繞開這片墓地島嶼。
但仍有一些船隻主動駛向這個用殘骸堆起來的島,而且都是些不帶武器的船。
從空中俯瞰,海水已經變成了暗沉的醬色。
木船的碎片、破碎的風帆、扭曲的桅杆與巨獸的血肉交織在一起,在海面上堆積成一片沼澤。
有些地方,船隻的殘骸和海獸的碎塊相互擠壓,斷裂的龍骨伸出來,像溺亡者高舉的手臂。
殘骸前才是真正的戰線,一座由鐵甲艦構成的弧形堡壘。
上百艘艦船組成的弧形戰線橫亘在海面上,炮口噴射出持續不斷的火光,將整條戰線的前沿染成一片模糊的橙紅色。
炮彈落下的地方,海面在沸騰。
這並非比喻。
無數海獸從水下湧上來的身軀強行撕裂了水面,海浪破碎成墨色泡沫,又被炮火炸成更細碎的水霧。
那些海獸的數量是孫曉無法用準確描述的數字。
它們不斷從水下往上浮,像從海底長出來的,最大目測超過三百米,小的也有近百米。
它們沒有統一的形態,有些細長如海蛇,有些寬闊如巨鯨,還有背上覆蓋甲殼,身體兩側伸出無數鞭毛般的觸鬚。
它們同時上浮,造成了海面上疊加的混亂。
一頭海獸剛從水下冒出來,龐大身軀還未來得及完全浮上海面,另一頭就已經從它旁邊破水而出,水流相互撞擊形成狂暴漩渦,將一些小些的海獸重新卷回水下。
海水被攪動得如同沸鍋,在陽光照射下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深色調。
那鐵甲艦隊顯然對這種情況早已習慣。
孫曉能看到炮彈在空中划過的軌跡,即使在正午陽光下,那連成一片的閃光依然刺眼。
但海獸太多了。
它們源源不斷,一刻不停地被海水擠壓出來,頂著炮火往前沖,經常有前排的鐵甲艦被撞沉。
孫曉親眼看到一頭體長超過兩百米的巨獸,外形依稀能看出像是某種原本不過半米的淡青色劍魚,將一艘鐵甲艦裝出大洞。
船殼在巨大的衝擊力下扭曲,前部的炮塔都翻滾著落入海中。
然後那頭巨獸身體一歪,一枚炮彈擊中了它的左眼位置。
那艘鐵甲艦在沉沒,而新的鐵甲艦已經從第二道戰線補了上來。
孫曉盯著那艘正在下沉的鐵甲艦。
艦首已經扎進水裡,斜指向天的螺旋槳還在轉動。
她的胸口湧上一股形容不出的感覺,一種冰冷沉重的認知壓在了她的心上。
看著腳下那片鋪滿海面的艦隊殘骸和無盡海獸,她意識到自己之前以三號高塔保衛戰為藍本,所預想的場面還是太過於狹隘了。
那是個讓所有參戰人員振奮不已的夜晚。
岸防炮在解算組的指揮下點名,平台上的炮手們打得紅光滿面,海面上的敵艦隊在燃燒彈的照耀下變成螢火蟲。
那一戰他們打沉了多少艘船?有一百艘?
可現在腳下這片海域裡,光是此刻正在開火的鐵甲艦就有上百。
那時候他們以為那就是戰爭。
現在她知道了,那不過是過家家。
孫曉的目光轉向口袋陣的兩翼,那裡部署著大量木質帆船,巨艦都有不少。
但相比於鐵甲艦上的重炮,它們的火力還是很弱。
也只夠面對那些百米級以下的海獸了。
孫曉盯著看了將近一分鐘,一頭百米以下的小海獸才在幾十艘帆船攢射下才被消滅。
而在這片戰場上,同樣的海獸正在以每分鐘好幾波的速度從水下浮上來。
帆船更脆弱。
海獸浮上來後,雖然都衝著高塔方向游去,並不會刻意關注兩邊帆船,但帆船上那些手短的火炮讓它們必須靠的足夠近才行。
而對於百米級的海獸來說,這點距離也就一個擺尾的事兒。
稍微擦個邊,帆船就像紙糊的一樣,幾分鐘就沉了。
沉沒的速度比鐵甲艦快得多。
它們沒有裝甲,沒有水密隔艙,有些雙桅帆船甚至在被擦碰的瞬間就直接傾斜進水,桅杆砸在海面上。
孫曉看到一艘巨艦在沉沒前,側舷的炮窗還在繼續開火。
船身已經傾斜超過二十度,炮彈出膛後飛不到兩百米就落進海里,激起的水柱甚至沒有海獸浮起時翻湧的浪花顯眼。
它們就像兩種消耗品,在這片海域上持續對撞。
不斷有帆船沉沒,又不斷有新的船從高塔北側補充上來。
它們的替換速度和消耗速度幾乎持平,整個過程井然有序,像一條永不停歇的傳送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