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祈走過去把兩把魚刀從水裡撈起來,甩了甩,遞了一把給江小鯉。
「收工。」他轉頭看見白潮在發呆,笑了一下,把一根手指豎在嘴邊。
江小鯉也跟著比了個安靜的手勢:「白潮姐,還希望你保密哦。」
白潮愣愣地看著他們,過了好一會,才慢慢點了點頭,江祈和江小鯉算是自己帶大的。
一開始她還沒反應過來,只是一小會的時間,她就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傳說中地府無常的紅塵歷練,雖然她沒見過,但是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
隨著海和尚死亡,太陽一點點從雲後面鑽出來了。
金燦燦的光鋪在海面上,潮水往回退,露出濕漉漉的礁石灘。
村民一個接一個從門板後面探出頭來。
先是李村長,拄著拐杖,眯著眼往海邊看了半天,才敢把整扇門推開。
後面跟著幾個膽子大的年輕人,手裡還拿著鋤頭和漁叉。
李村長看見白潮站在礁石上,白潮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幾處,臉上沾著黑水,頭髮亂糟糟的,胳膊上還有一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口子。
「白潮姑娘!」老村長拄著拐杖就往下走,腳踩在濕漉漉的礁石上,差點滑倒,被旁邊的年輕人一把扶住。
「你、你一個人把那妖怪……」老村長走到近處,看了看白潮,又看了看海面上還沒完全散乾淨的白霧:「你一個人把那妖怪打跑了?」
白潮張了張嘴。
她下意識往旁邊看了一眼。
江祈和江小鯉正站在不遠處的礁石後面。
江祈把魚刀扛在肩上,沖她笑了笑,又把手指豎在嘴邊晃了晃。
白潮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不是打跑。」她有些無奈道:「死了。」
「死了?」老村長瞪大了眼睛。
「妖怪死了?!」
「她一個人把妖怪殺了?」
「我就說白潮姑娘不是一般人!」
「什麼一般人,她是咱們村的守護神!」
「我不是守護神。」白潮連連擺手:「我就是個小妖怪。」
李村長拄著拐杖往前走了兩步,仰頭看著白潮,反而嘆了口氣。
「姑娘,你終於肯說了。」
村民齊刷刷看向李村長。
李村長轉過身,看了看身後的人,又看了看白潮,聲音慢悠悠的:「我七歲那年,一個人跑去海邊玩,浪頭把我卷下去了。
那時候小,不懂事,以為自己死定了。
睜開眼的時候,人已經躺在沙灘上,旁邊站著一個白衣服的姑娘。」
他頓了頓,拐杖指了指白潮:「就是白潮姑娘,她跟現在一模一樣,一點都沒變。」
「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村子附近住著一位……」李村長斟酌了一下用詞:「住著一位不一樣的姑娘。
這十多年來,只要不是去到遠海,你看近海,每逢大風浪、大潮汛,村里從來沒人出過事,你們以為是運氣好?」
沒人接話,幾個年輕人互相看了看,又看向白潮,眼神全變了。
白潮站在礁石上,被一群村民圍著,整個人有點不知所措。
李村長拐杖往礁石上一頓,聲音大了起來:「我說,咱們得給白潮姑娘立個廟。」
白潮抬頭看著他,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點急:「不行。」
「怎麼不行?」
「我就是個小妖怪,立什麼廟。」白潮把臉轉向一邊,不跟人對視:「你們別鬧了。」
「這怎麼是鬧呢?」李村長拐杖往地上一頓,鬍子都跟著抖了兩抖:「你救了全村人的命,我們給你立個廟怎麼了?又不是多大,村口老榕樹旁邊那塊空地,我們弄個小廟,供奉你。」
「就是就是!」王二柱也跟著喊:「白潮姐,你別跟我們客氣!」
白潮站在礁石上,被一群人圍在中間,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她看了看李村長,又看了看旁邊那些眼神熱切的村民,連連擺手。
「真不行,我就是個小妖怪,你們給我立廟,上頭知道了不好交代。」
她這話說得含糊,但江祈和江小鯉都聽明白了,白潮是怕天庭那邊,還有朝廷上的。
私設廟宇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是村民自發行為,往大了說就是妖怪僭越,冒充正神。
「什麼上頭下頭的!」李村長根本不聽這一套:「你護了咱們村這麼多年,上頭要是真管事的,早該給你記功了!」
王晴站在人群外頭,懷裡還抱著剛才被白潮從水裡撈起來的孩子,她看著白潮,眼眶有點紅。
「阿潮,你就應了吧。咱們村沒什麼能報答你的,就給你立個小廟,供個香火。」
白潮張了張嘴,看著王晴懷裡的孩子,又看了看周圍這些她守了十年的面孔。
李村長拐杖一揮:「你就別反對了,就村口老榕樹旁邊那塊空地,弄個小的,我們弄個小的總沒人查吧!」
村民們歡呼起來,簇擁著白潮往村里走。
白潮被推著走在最前面,回頭看了江祈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倒是幫我說句話啊。
江祈沖她笑了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等回了白潮那間小屋,天已經黑透了。
江小鯉在灶房燒水,白潮坐在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下,胳膊上的傷口已經用布條纏好了,但她低著頭,兩隻手交疊在身前,半天沒說話。
江祈從灶房端了碗魚湯出來,放在白潮面前,跟著在她旁邊坐下來。
「喝點。」
「你之前說的上頭,是天庭那邊吧。」
白潮點了點頭,聲音很輕:「我就是個螺女,修煉了幾百年才化了形,他們給我立廟,等於是私設廟宇,天庭要是追究下來……」
「追究什麼?」江祈把手裡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護了村子十年,沒害過一個人,颱風來了你拿命頂,孩子被水沖走了你去撈。天庭要是連這種事都追究,那他們的規矩該改改了。」
「可是!」
「白姐姐。」江小鯉從灶房走出來,手裡端著另一碗魚湯,在白潮另一邊坐下:「你就別可是了。」
她把碗放在白潮手裡,笑著說:「我哥雖然平時不靠譜,但這種時候,他既然敢讓你應,就肯定有辦法。」
白潮轉頭看向江祈。
江祈靠在棗樹上,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慢悠悠地說:「放心,你老弟我有人脈。」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白潮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忽然就想起了幾個時辰前他在海邊揮刀的樣子。
那個讓她拼盡全力都打不過的海和尚,在這兩人面前,跟砍瓜切菜一樣。
白潮端起魚湯,喝了一口。
「你的人脈,靠譜嗎?」
「嘖。」江祈坐直了身子:「白姐姐,你這話就傷人了。我江祈在陰陽兩界混了兩千多年,別的本事沒有,搖人還是搖得來的。」
他拿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我,三界人脈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