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檀問完,塗山青岑先把手機里的路線圖收了起來。
「今晚不往深處走。」她指了指河道外側的土路:「河邊夜裡容易起霧,第一次來的人不熟路,先去前面的營地休息。明早從舊烽燧那邊開始走。」
周鳴立刻看向江祈。
江祈把手插進口袋:「行,聽嚮導的,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
周鳴這才把直播手機換到另一隻手裡,對著鏡頭收尾:「家人們,今晚先到這。」
幾人跟著塗山青岑去了河邊附近的臨時營地。
阿檀一路話不多,周鳴後半程就老實跟在江祈旁邊。
.......
第二天一早,周鳴重新打開直播時,太陽已經照到了黃土坡上。
無定河白天看著沒那麼陰。
辛西婭原本以為,能寫出可憐無定河邊骨的地方,沿路該是白骨、廢墟和戰場舊痕。
可真走起來,她才發現河邊鋪著大片黃土坡,坡上長著一叢一叢的野草,河灣繞過淺灘,水色發渾,岸邊還露著許多形狀奇怪的石頭。
她在河灘邊停下,指著那些石頭問江祈:「這些是怎麼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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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化石。」江祈用鞋尖把腳邊一塊石頭撥到旁邊:「這邊風沙重,時間久了,石頭表面就被磨成這樣。」
辛西婭蹲下去摸了摸。
那塊石頭表面很光,邊緣卻還留著被風蝕出來的稜角。
她順著河灣往遠處看,又看見對岸土坡上立著一截廢棄的土台。
「那個呢?」
「舊烽燧。」江祈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古代放烽火的地方。敵人來了就點菸,一個台子傳一個台子,消息能一路傳回去。」
辛西婭想了一下:「你們古代傳信,靠火?」
江祈點頭:「不然呢?總不能讓守邊士兵拿手機發定位吧。」
阿檀走在周鳴旁邊,話一直不多。
周鳴停下來拍河灣的時候,她也會跟著停。
周鳴自己已經喝完半瓶水,再看她時,才發現她從早上到現在連瓶蓋都沒擰開過。
他把鏡頭往河面那邊移開,問了一句:「你不渴?」
阿檀看了看自己包上的水瓶:「不太渴。」
周鳴又看了看前面的路,他們已經走了很久,他自己小腿都開始發酸,阿檀卻還走在他旁邊。
「你體力挺好啊。」
阿檀把傘往他那邊偏了一點,替他擋住曬過來的日頭。
「我經常走這裡。」
周鳴剛要問她為什麼總來這裡,塗山青岑已經從前面退回來,把路線圖遞到他面前。
「前面有個村子。」塗山青岑指了指地圖上的河灣:「先到那裡歇一下,再往上遊走。」
周鳴只好把話收回去。
他們沿著河道往前,沒多久就看見了那個村子。
村口有座小廟,廟裡供著一尊看不清臉的神像。
辛西婭站在廟門口,往裡看了一會:「這是什麼神?」
江祈辨了辨門邊的舊碑:「可能是土地,也可能是山神、河神。這種村口小廟求的東西都實在,出門平安,過河別翻,家裡少病少災。」
辛西婭沒有進去。
她在奧林匹斯見過的神廟大多高大、潔淨、有人獻花。
眼前這座小廟卻破得很安靜,神像坐在灰里,看樣子已經很久沒人過。
「沒人拜了嗎?」
「年輕人走得多,老人也越來越少。」江祈站在門口:「沒人記得,香火就淡了。」
阿檀原本跟在後面,到了廟門前卻停住了。
青岑把水杯遞給她:「你在外面等吧。」
阿檀接過塗山青岑遞來的水杯,卻沒有擰開,只捧著站在廟門外。
周鳴原本在拍那塊舊碑,畫面里先是兩級舊台階,接著才露出旁邊那棵歪脖子樹。
樹根底下壓著一塊石頭,大半截埋在土裡,只剩上面一角露出來。
周鳴看著直播畫面,忽然忘了繼續講解:「嘶,我怎麼感覺這麼眼熟。」
江祈站在他旁邊,也看見了那棵樹。
「認得?」
周鳴把鏡頭抬回廟門,想把這點怪異糊弄過去:「說不上來,就是有點眼熟。」
江祈沒接他的糊弄:「你來過無定河?」
「沒有。」周鳴這回答得快,「我第一次來無定河。」
阿檀捧著水杯,杯口碰到唇邊,又放了下來。
塗山青岑接過杯子,替她把蓋子擰回去:「走吧,後面還有路。」
江祈沒再問,只把周鳴的手機往河道那邊撥了撥:「別一直拍人家廟門。」
周鳴把手機轉向河道,沒有再拍。
出了村口,他還是回頭望了一次。
幾人沿著河道往上遊走。
辛西婭跟著江祈走了一段,指著前面的河灣問:「為什麼叫無定河?」
江祈說:「這條河以前老改道。今天從這邊過,明年可能就衝到別處。沿河的人種地、修堤、建村,都得先看它往哪走。」
辛西婭看著渾水:「這條河改道以後,沿河的人怎麼辦?」
「能修就修,修不住就搬。」江祈繞過一塊碎石:「田被水沖了,就得重新開荒,路被沖斷,車進不來,村子要是夾在舊河道和新河道中間,整村都得往高處遷。無定兩個字,聽著像地名,落到人身上,就是年年都不能安心。」
辛西婭回頭望向來路:「所以這裡的人,一邊防河,一邊還要防戰事?」
「差不多。」江祈指向更遠的土坡:「再往北就是舊邊地,河漲起來,青壯要上堤,兵馬打過來,青壯要上城。守堤的人回來,家裡還能種下一季莊稼。守城的人要是回不來,家裡就只剩一封信。」
周鳴把手機放低,直播間裡刷風景的彈幕停了一陣,轉而問起剛才那句詩。
他看著彈幕,接了話:「義父,你前面說的,就是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那種事吧?」
江祈點頭:「這句詩狠就狠在這裡。人已經死在河邊,家裡人還不知道,還夢著他哪天推門回來。」
周鳴看著前面的河道,把鏡頭從阿檀那邊挪開:「那確實比鬼故事難受。鬼故事好歹知道鬼來了,這種是人沒了,等的人還不知道。」
阿檀走在他旁邊:「詩里做夢的人,要是一直沒等到呢?」
周鳴原本想接直播間的話,聽見這句,把手機又放低了些:「那大概最難熬。等一天,還有一天的盼頭,等一年,誰勸都難聽。別人說人沒了,她聽不進去。別人勸她往前走,她只會覺得那人在咒他。」
阿檀看著腳下的路:「那等的人該怎麼辦?」
周鳴這次沒往玩笑上扯:「我不知道,換成我,大概也說不出讓她別等這種話,但是我又希望他不要在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