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的盡頭,水流漸漸變得平緩。
平底木船的船頭輕輕撞在長滿青苔的石階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林夜站在船頭,抬頭望向前方。
眼前的,是一座依山傍水的龐大古村落。
成百上千棟古老的「吊腳樓」,錯落有致地分布在陡峭的半山腰上。
這些建築全都是用粗大的原木搭建而成,底下用木柱支撐懸空,以避開山裡的瘴氣和毒蟲。
樓閣之間,不用一根鐵釘,全靠精妙絕倫的榫卯結構緊緊咬合,歷經數百年風雨依然屹立不倒。
一條條由青石板鋪就的蜿蜒小道,像蜘蛛網一樣將這些吊腳樓串聯起來。
在古寨的入口處,橫跨著一座氣勢恢宏的「風雨橋」。
橋上雕樑畫棟,飛檐翹角,畫滿了苗疆特有的圖騰——蝴蝶媽媽與雙頭水龍。
「這就是你們老家?看著挺原生態的嘛,空氣比江州市區好多了。」
林夜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
阿幼古緊緊抱著手裡的黑色竹筒,看著那座熟悉的風雨橋,眼眶微紅。
她深吸了一口氣,剛準備開口說話。
「叮噹……叮噹……」
一陣空靈的金屬碰撞聲,突然從風雨橋的另一頭傳了過來。
緊接著。
原本昏暗的古寨入口處,突然亮起了數十支熊熊燃燒的火把。
火光將黑水河的河面映照得一片通紅。
伴隨著火光,一群穿著華麗的苗族傳統服飾的男女,浩浩蕩蕩地從風雨橋上走了下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排年輕貌美的苗族阿妹。
她們身上穿著色彩艷麗的「百鳥衣」。
裙擺上用古法蠟染和苗繡工藝,繡滿了栩栩如生的花鳥魚蟲。
而且她們每個人頭上都戴著,重達十幾斤的純銀打造的巨大牛角銀冠。
脖子上掛著層層疊疊的銀項圈。
剛才那清脆的聲響,正是這些純銀飾品在走動間互相碰撞發出的天籟之音。
而在這些苗族阿妹的後面。
站著幾個鐵塔般雄壯的黑毛漢子,古銅色的肌肉上紋滿了詭異的毒蟲刺青。
正中央,一頭長達五米的紫金色巨型蜈蚣盤踞在青石板上。
蜈蚣的背上,站著一個滿頭銀髮、手持骷髏拐杖的乾瘦老婦人。
正是之前在死亡谷地宮外有過一面之緣的,萬蠱古族大祭司,也是阿幼古的親媽。
「阿媽!大舅!二舅!」
阿幼古看到這群人,眼淚再也繃不住了,直接從船頭跳了下去,踩著淺水跑上了岸。
「哎喲,我的心肝寶兒啊!」
大祭司從蜈蚣背上一躍而下,一把將阿幼古摟進懷裡,心肝肉地叫著。
那四個鐵塔般的苗疆壯漢也是紅著眼眶圍了上來。
「二妮子,可算回來了!舅舅們想死你了!」
一番感人至深的認親戲碼過後。
大祭司這才鬆開阿幼古,轉過頭,直直地看向了站在船頭的林夜。
「林大掌柜。」
大祭司拄著拐杖,語氣有些複雜。
「前段時間在死亡谷深淵,老身親眼見識了林大掌柜那腳踏青銅巨棺、引九天神雷的絕世風采。」
「我們萬蠱古族雖然偏居一隅,但也敬重真正的強者。」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林夜身後的冷月和霜星,眼底閃過深深的忌憚。
「老身本以為,你這漢人老闆只是把我家寶兒當個便宜的制蠱丫鬟。」
「沒想到,你竟然真的為了她,親自踏足我這十萬大山深處的苗寨。」
林夜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踩著人字拖,閒庭信步般走下木船,踏上風雨橋的青石板。
「阿姨客氣了。」
林夜這一聲「阿姨」,直接把大祭司給叫愣了。
她一個苗疆大祭司,誰見了不是戰戰兢兢地喊一聲老祖宗或者大巫祭?
這小子居然叫阿姨?
「我說過阿幼古是我林氏白事鋪簽了正規合同的正式員工,而且還是包吃包住交五險一金的那種。」
林夜走到阿幼古身邊,拍了拍苗疆少女的肩膀。
「既然是我的員工,那就沒有讓她一個人回家面對大麻煩的道理。」
「我這當老闆的,順道過來搞個家訪,做個員工心理建設,也是合情合理嘛。」
大祭司雖然聽得半懂不懂,但也明白了這個年輕人的意思:他是在給阿幼古撐腰。
大祭司深深地看了林夜一眼,隨後突然裂開滿是皺紋的嘴,笑了起來。
「好!」
「既然你敢來,那就是我葫蘆古寨的貴客!我們苗家人,對待敵人有最毒的蠱,對待遠方來的尊貴阿哥,自然也有最烈的酒!」
大祭司手中骷髏拐杖重重一頓。
「攔門酒,伺候貴客!」
「不是!我又不是來旅遊的,攔門酒就不用……」
林夜話音未落。
那兩排戴著銀冠的苗族阿妹,就已經盈盈上前。
她們端著精緻的牛角酒杯,排成兩列,直接將風雨橋的入口堵得嚴嚴實實。
一種清亮高亢的苗家山歌,從這些阿妹的口中唱響:
「遠方的阿哥你莫要走~」
「苗家的米酒甜又厚~」
「喝了這碗攔門酒~」
「生生世世是朋友~」
伴隨著歌聲,走在最前面的一個最為高挑的苗族阿妹,雙手捧著一隻裝滿清亮酒液的牛角杯,笑盈盈地遞到了林夜的面前。
「老闆,你可別小看這酒,這不是外面那種旅遊區的酒。」
阿幼古趕緊在一旁壓低聲音提醒。
「這是我們苗寨最高規格的迎客禮。這酒叫【三步倒】,裡面不僅用上好的糯米釀造,還泡了十萬大山里特有的七尾蜈蚣、雪山冰蟾和幾十味烈性草藥。」
「普通人喝一口就得醉死過去三天三夜,就算是有修為的玄門修士,喝多了也得氣血翻湧,當場出洋相的!」
這其實是大祭司給林夜的一個下馬威,或者說,是一個測試。
苗家人崇拜強者。
你實力強,他們敬你。
但你要想走進他們的寨子,就得守他們的規矩,喝下他們的酒。
「算了,既來之則安之。」
林夜看著那湊到嘴邊的牛角杯,心中思索。
只見,下一刻,他上前一小步,並哈哈一笑。
「這感情好。我平時在江州喝那些兌了水的洋酒早就喝膩了,今天正好嘗嘗原生態的佳釀。」
林夜伸手接過牛角杯,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
並沒有想像中那種刀割般的辛辣。
反而像是一團溫潤的火,順著喉嚨滑入腹中。
但緊接著,那泡在酒里的毒蟲藥力瞬間爆發開來,化作一股陰寒之氣,企圖在林夜的經絡里橫衝直撞。
可惜。
這股足以讓普通修士經脈盡斷的毒酒之力,剛一碰到林夜體內的「至陽金血」。
就像是小雪花掉進了煉鋼爐。
「嗤」的一聲。
連個泡都沒冒,就被純陽道體煉化成了最精純的靈氣,滋養了四肢百骸。
「好酒!夠勁!」
林夜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大呼過癮。
這副面不改色的模樣,看呆了那幾個苗疆壯漢。
「大舅,二舅。」
林夜轉頭看向那幾個鐵塔漢子。
「上次在死亡谷外圍,咱們打交道的時間太短。」
「今天到了各位的地盤,這攔門酒,就只有這一杯?未免也太瞧不起我林某人的酒量了吧?」
大舅和二舅對視了一眼,眼底升起一股不服輸的豪氣。
「好小子!夠狂!阿妹們,給林老闆上【高山流水】!」
大舅一拍胸脯,大聲吼道。
所謂的「高山流水」,是苗疆十分出名的一種最高規格敬酒方式。
只見十幾名苗族阿妹迅速跑了過來。
她們手裡拿著一個個竹筒和酒壺。
最前面的阿妹端著牛角杯放在林夜嘴邊,後面的人則站在台階上,將手裡的酒壺依次傾斜。
酒液從最高處的一個酒壺裡倒出,順著竹筒,像瀑布一樣,依次流入下一個酒壺。
最終源源不斷地匯入林夜嘴邊的牛角杯里。
那畫面真如高山流水,延綿不絕。
「咕咚、咕咚、咕咚……」
林夜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微微仰著頭。
面對這源源不斷的毒酒瀑布,他就像個無底洞一樣,喉結不斷上下滾動,照單全收。
一壺。
三壺。
五壺。
整整十壺特製的烈性毒酒下肚!
林夜除了臉色微微泛起一絲紅潤之外,就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