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詛咒？」
空曠的苗家吊腳樓大廳內，海倫娜疑惑問道。
在西方教廷的典籍里，詛咒通常是邪惡的女巫在熬製著綠色毒汁的坩堝旁，念誦著褻瀆神明的咒語。
從而降臨在某個人或者某個家族身上的惡毒魔法。
只要用高階的聖水洗滌，或者用裁決之火將施咒者綁在火刑架上燒成灰燼，詛咒自然就會迎刃而解。
「大祭司閣下，在西方的超凡體系中，任何詛咒都必定有一個源頭。」
「只要找到那個施加詛咒的惡魔或者邪靈，將其徹底淨化，詛咒的媒介就會斷裂。」
海倫娜用的大夏國語言，提出了自己認知體系內的疑問。
「既然你們知道這古寨底下鎮壓著東西，為什麼你們萬蠱古族世世代代這麼多大巫，不聯手將它徹底消滅呢？反而要每一代的聖女去……去犧牲？」
火塘里的木柴發出一聲清脆的「劈啪」爆裂聲。
一點橘紅色的火星蹦跳出來，落在青黑色的石板上，迅速暗淡，最終化為一小撮冰冷的灰燼。
大祭司沒有立刻回答海倫娜的問題。
這位滿頭銀髮的老婦人，緩慢地從腰間摸出了一根煙杆。
她用那雙粗糙的手指，從一個破舊的煙荷包里捏出一撮暗綠色的菸絲，一點點塞進煙鍋里。
大舅懂事地從火塘里夾起一塊燒紅的木炭，湊了過去。
大祭司湊近木炭，深深地吸了一口。
「呼！」
一股帶著濃烈苦澀草藥的腥甜青煙，從她那乾癟的嘴唇間吐了出來。
煙霧在火塘上方繚繞，將她那張飽經滄桑的臉龐映襯得越發晦暗不明。
「女娃娃，你說的除魔衛道，那是你們西方人的規矩。」
「也是這世間大多數名門正派喜歡掛在嘴邊的漂亮話。」
大祭司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透著一股沉重與蒼涼。
「可是，這世間有些東西，你是殺不死的，因為它們不是妖，不是鬼，也不是你們西方人嘴裡的惡魔。」
大祭司抬起頭，透過繚繞的青煙，深深地看了一眼一言不發的阿幼古。
「丫頭，你們都是外鄉人，這十萬大山裡的風很大，夜也很長。」
「既然你們為了我家寶兒走到了這裡，那老身今夜，便給你們講三個老掉牙的故事吧。」
林夜靠在矮板凳的靠背上，雙手交叉墊在腦後。
「阿姨您講，反正長夜漫漫，我們這兒有茶有酒，權當是聽個評書解悶了。」
林夜順手從一旁端起那碗紅酸湯喝了一口，姿態慵懶，但耳朵卻已經豎了起來。
冷月安靜地坐在林夜身側，目光靜靜地注視著火塘跳躍的火苗。
至於霜星，她這會兒正抱著一個剛烤熟的紅薯啃得滿臉都是灰。
對她來說，只要有吃的，聽什麼故事都無所謂，只要故事裡沒有搶她姐夫哥哥的女鬼就行。
大祭司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菸，眼神漸漸變得迷離，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之中。
「這第一個故事，發生在我們苗疆先民還沒有學會驅使蠱蟲的那個古老的年代。」
大祭司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吊腳樓大廳里迴蕩。
「那時候，十萬大山里沒有毒瘴，也沒有這麼多的妖魔鬼怪。」
「先民們在一個名為【白水】的山谷里，建立了一個與世無爭的寨子。男耕女織，靠山吃山，雖然日子過得清苦，但也算得上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直到有一年，十萬大山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莊稼顆粒無收，獵物紛紛逃離深山。」
「白水寨的先民們餓殍遍野，連樹皮和觀音土都被啃得乾乾淨淨。每天都有人餓死，屍體堆在山溝里，引來了成群的禿鷲。」
「寨子裡有一個叫阿苟的乞兒。他本是逃荒來的外鄉人，因為生得瘦小且瘸了一條腿，平時只能靠著寨民們施捨的一口殘羹冷炙勉強苟活。」
「可這是大旱之年，大家自己都吃不飽，自然沒人再管他。阿苟餓得發了瘋，便拖著那條瘸腿，爬到了已經乾涸見底的白水河河床里，企圖在爛泥里挖幾條死魚或者是草根來果腹。」
大祭司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阿苟在散發著惡臭的淤泥里刨了整整一天一夜，魚沒挖到，他的手指卻觸碰到了一塊散發著奇異異香的柔軟東西。」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東西從淤泥里挖了出來。那是一塊足有磨盤大小的半透明色澤的【肉塊】。」
「這肉塊沒有骨骼，就像是一朵盛開在爛泥里的肉色蓮花，更詭異的是，它不僅沒有腐爛的臭味，還散發出一股異香。」
「阿苟當時已經餓得失去了理智，他根本不管這東西有沒有毒，直接張開嘴，像一頭野獸一樣，狠狠地在那塊肉上撕咬下了一小口，囫圇吞了下去。」
聽到這裡，海倫娜忍不住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畫面光是聽著就讓人覺得腸胃不適。
而霜星卻停止了啃紅薯的動作。
那雙異色雙瞳眨了眨，似乎在認真地思考那塊「肉」到底是什麼口感。
「那一小口肉下肚……」
大祭司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幾分。
「奇蹟發生了。」
「阿苟不僅瞬間感覺不到任何飢餓，他體內枯竭的氣血開始如同大江大河一般瘋狂涌動起來！」
「他那條瘸了十幾年的殘腿，在短短半炷香的時間裡，骨骼重組，肌肉生長，竟然徹底恢復了正常！」
「甚至，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充滿了使不完的力氣，五官的感知變得十分敏銳，仿佛只要他願意，他能一拳打碎這十萬大山的巨石！」
「神仙肉！這是山神老爺賜下的神仙肉啊！」
「阿苟當時欣喜若狂，他本可以一個人獨吞這塊肉，然後遠走高飛，但那時候的人心，終究還殘留著一絲質樸的善念。」
「他想起了過去十幾年裡，寨民們偶爾施捨給他的那幾口米湯。於是，他艱難地扛起那塊巨大的神仙肉，回到了白水寨。」
「阿苟將神仙肉獻給了寨子裡最德高望重的老族長，並當眾演示了自己斷腿重生的奇蹟。」
「老族長激動得老淚縱橫，認為這是上天可憐他們白水寨的先民，降下的救命神物。」
「當晚，老族長召集全寨子的人，公平地將那塊神仙肉切成了一百多個指甲蓋大小的肉丁，分發給了寨子裡每一個奄奄一息的村民。」
「所有吃下神仙肉的村民，不僅立刻擺脫了飢餓和疾病，就連一些行將就木的老人，都長出了黑髮，恢復了壯年的體魄。」
「整個白水寨在絕境中迎來了史無前例的新生，他們跪在祠堂前，感謝上天的恩賜，感謝阿苟的無私。」
大祭司說到這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故事如果到這裡就結束，那這確實是一個關於感恩與救贖的神話。」
「但人啊，是最經不起考驗的生靈。」
林夜坐在矮凳上，手指有規律地在茶桌上敲擊著。
聽到這裡，他的嘴角掛著譏諷的弧度。
「欲望的閘門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對吧？」
林夜淡淡地插了一句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