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故事。」
「在十萬大山的另一處深谷里,生活著一個名為【黑崖】的部落。」
「這個部落的先民們,沒有遇到大旱,也沒有挖出什麼神仙肉。他們面臨的,是一個恐怖的外部威脅。」
「在黑崖谷的深處,沉睡著一頭體型巨大、形如黑霧的怪獸。」
「部落的先民稱它為【夜煞】。」
「這頭夜煞並沒有什麼毀天滅地的法術,它只有一個殘忍的習性:每年的冬至之夜,它都會從深谷中甦醒,爬上黑崖部落的寨子,要求部落獻上一個活人作為它的過冬祭品。」
「如果部落不從,它就會掀起黑色的妖風,讓整個寨子的莊稼枯萎,讓所有的水源變臭。」
「黑崖部落的先民們,面對這頭不可戰勝的怪獸,他們選擇了屈服。」
「最初的幾年,他們每年冬天都會痛苦地,將一個抽籤選出來的族人,綁在寨子中央的祭祀柱上,任由夜煞將其吞噬。」
「直到有一年。部落里出了一個勇敢的年輕後生,名叫阿力。」
大祭司的聲音變得有些激昂,仿佛在為這個久遠故事裡的年輕人感到驕傲。
「阿力是個孤兒,天生神力,且有著堅韌的意志,他不甘心自己的族人世世代代像圈養的豬羊一樣被一頭畜生宰割。」
「於是,他花費了整整一年的時間,在十萬大山最高的一座活火山頂,用炙熱的岩漿和最堅硬的玄鐵,打造出了一桿散發著陽剛之氣的『驅魔烈陽矛』。」
「在冬至到來的前夕,阿力將所有的族人召集到了寨子的廣場上,他高高舉起那杆烈陽矛,對著所有人發表了振奮人心的演說。」
「阿力告訴大家:『夜煞並不可怕,它之所以不可戰勝,是因為它吸食了我們內心的恐懼!只要我們今晚不鎖門,不熄燈!只要我們全寨子五百個老少爺們,每個人手裡都舉起一根火把,拿起木棍和草叉,和我站在一起!這頭畜生,就一定會死在我的烈陽矛下!我們黑崖部落,將永遠擺脫這黑暗的夢魘!』」
「阿力的演說,點燃了族人們壓抑在心底多年的怒火。」
「所有的青壯年都熱血沸騰地舉起拳頭,大聲回應著阿力:『我們和你站在一起!我們絕不退縮!我們要讓夜煞有來無回!』」
海倫娜聽到這裡,冰藍色的眼眸里閃爍著激動的情緒。
在西方的騎士小說里,這正是最經典的英雄帶領民眾反抗魔龍的史詩開局。
英雄的勇氣,終將喚醒民眾的覺醒,共同戰勝邪惡。
「然後呢?這位阿力勇士一定成功了吧?他帶領大家殺死了那頭叫夜煞的怪獸?」
海倫娜忍不住開口問道,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然而,大祭司卻緩慢地搖了搖頭。
「冬至之夜,降臨了。」
「狂風呼嘯,黑色的妖風裹挾著刺骨的冰寒,從深谷中席捲而來,夜煞那龐大如山嶽般的恐怖身影,伴隨著沉悶的腳步聲,一步步逼近黑崖寨。」
「阿力手持著散發著微弱紅光的烈陽矛,孤身一人,站在寨子最前方的廣場上。」
「他的眼神堅毅如鐵,宛如一尊不屈的戰神,他深吸了一口氣,準備迎接身後那五百名舉著火把、和他並肩作戰的兄弟們的吶喊。」
「可是。」
大祭司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
「當阿力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寨子時。」
「他看到的,不是五百把熊熊燃燒的火把。」
「他看到的,是一片死寂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大廳里的空氣在這一刻仿佛被瞬間抽乾了。
林夜拿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在夜煞那恐怖的腳步聲響起的那一刻,那些白天還在廣場上慷慨激昂、熱血沸騰的族人」
「他們心底那顆名為『恐懼』的種子,在一瞬間生根發芽,徹底壓垮了他們那點可憐的勇氣。」
「沒有人敢走出家門,沒有人敢點亮哪怕一根火柴。」
「家家戶戶的木門,全都在第一時間從裡面被死死地反鎖上了,所有的窗戶都被厚厚的獸皮捂得嚴嚴實實。」
「他們躲在漆黑的地窖里,捂住老婆孩子的嘴巴,捂住自己的耳朵,瑟瑟發抖。」
「在面對真正的黑暗和死亡威脅時,他們退縮了,用可笑的沉默和逃避,背叛了那個唯一敢於為他們站出來的英雄。」
「阿力一個人,站在那片絕對的黑暗和背叛之中,他的心,比那冬至的寒風還要冷上一萬倍。」
「他沒有逃跑。他揮舞著烈陽矛,像個孤獨的瘋子一樣,沖向了那頭龐大的夜煞。」
「戰鬥只持續了不到半炷香的時間。阿力雖然刺瞎了夜煞的一隻眼睛,但他終究只是凡人之軀。他被夜煞一口咬斷了脖子,撕成了碎片,連骨頭渣子都沒能留下。」
海倫娜聽到這裡,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群懦夫!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如果他們一起上,那個叫阿力的英雄就不會死!」海倫娜咬著牙,聲音都在發抖。
「是啊,他們是懦夫。但比懦弱更可怕的,是他們在懦弱之後,為了掩飾自己的恐懼,而進化出來的虛偽。」
大祭司吧嗒著旱菸袋,吐出一口濃重的青煙。
「阿力死後,夜煞因為被刺瞎了一隻眼睛,變得十分狂暴。它在離開前,憤怒地向黑崖寨下達了新的詛咒:從明年開始,每年的冬至,它不再只要一個祭品,它要兩個!」
「災難降臨了,寨子裡的人們陷入了極度的恐慌,他們面臨著比以前更加嚴酷的生存危機。」
「這個時候,如果他們知恥而後勇,拿起阿力留下的那杆烈陽矛,去和夜煞拼命,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但他們沒有。」
「部落里的幾個長老,為了平息族人的恐慌,也為了掩蓋自己當晚帶頭鎖門的羞恥,他們極無恥地,在大庭廣眾之下宣布了一條新的神諭。」
「長老們說:『阿力是個罪人!是他那種狂妄自大的行為,觸怒了偉大的夜煞神!所以夜煞神才會降下雙倍的神罰!我們必須更加虔誠地贖罪!』」
「他們將那個為了拯救他們而死無全屍的英雄,永遠地釘在了部落的恥辱柱上,甚至將阿力的那把烈陽矛砸碎,扔進了臭水溝里,以此來向夜煞表明他們絕不反抗的忠心。」
「不僅如此。」
「為了選出每年那兩個倒霉的祭品,長老們發明了一種冠冕堂皇的制度——【聖潔的抽籤】。」
「他們給這種窩囊的妥協,披上了一層神聖的外衣。」
「他們宣稱,被抽中的人,是得到了夜煞神的眷顧,是去往了極樂的神國。是他們為整個部落的生存做出的偉大犧牲。」
「而在暗地裡,所謂的抽籤,早就被長老們動了手腳。」
「那些被選中的,永遠都是寨子裡最孱弱的老人、生病的孩子、沒有家勢的寡婦、或者是那些像阿力一樣偶爾敢於提出質疑的『異類』。」
「那些強壯的、有權勢的人,心安理得地躲在那些弱者的鮮血背後,坦然地苟活著。」
「年復一年,代代相傳。」
「黑崖部落的人們,在這種扭曲的自我催眠和極度的懦弱中,漸漸失去了作為人最基本的光明與脊樑。」
「為了避免在白天被偶然路過的夜煞看到,他們開始病態地害怕陽光。」
「於是他們挖空了寨子後面的山壁,全族搬進了暗無天日、散發著惡臭的地下溶洞裡生活。」
「幾百年過去了,長時間的穴居和近親繁殖,讓他們的身體發生了可怕的退化。」
「他們的眼睛因為常年不見光而徹底退化失明,皮膚變得像死魚肚子一樣慘白透明,四肢變得細長且適合在石壁上爬行。」
「他們不再是人,變成了一群只能在黑暗中苟延殘喘、靠吃盲魚和蝙蝠糞便為生的怪物。」
大祭司敲了敲煙鍋,沙啞的嗓音在死寂的大廳里迴蕩。
「如果說第一個故事裡的貪婪,誕生了十萬大山里最毒的蠱。」
「那麼這第二個故事裡那種包裹著大義凜然外衣的懦弱與虛偽,則孕育了我們這片土地上,最讓人絕望的『陰暗與惡念』。」
聽完這第二個故事。
整個吊腳樓大廳里,安靜得只能聽到柴火燃燒的輕微爆裂聲。
「精彩。」
林夜輕慢地拍了拍手,掌聲在安靜的大廳里顯得有些刺耳。
「阿姨這故事講得,真特麼有水平。簡直是把人性剝光了扔在顯微鏡下烤。」
「英雄這碗飯,向來是這世上最難吃的。因為你付出的代價是命,而你保護的那些人,不僅不會給你立碑,還會在你死後,嫌棄你的血濺髒了他們家門前的青石板。」
林夜伸出一根手指,隨意地敲了敲桌面。
「懦弱,是人類出廠自帶的出廠設置。」
「在這個世界上,當一個壞人需要膽量,當一個好人需要能力。」
「而絕大多數人,既沒有幹壞事的膽子,也沒有做好人的能力。他們只能選擇做一群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當這些利己主義者把自己的怯懦包裝成所謂的『顧全大局』時,他們就能心安理得地做出這世上最噁心的事情。」
林夜的目光犀利地刺向大祭司。
「您老人家大半夜的不睡覺,給我講這兩個致郁的黑童話。把人性的『貪婪』和『懦弱』剖析得如此體無完膚。」
「如果我猜得沒錯。」
林夜身子微微前傾。
「您是想告訴我,你們葫蘆古寨底下鎮壓的那個玩意兒,與這有關。」
大祭司握著煙杆的手微微一顫。
「前兩個故事,是因。」
林夜肯定地下了結論。
「而那個即將把阿幼古逼上絕路的『詛咒』……」
「才是這十萬大山里,必須要用一個特殊的故事,才能解釋得清的『果』,對吧?」
大祭司沉默了良久。
火塘里的火光在她的臉上跳躍。
最終。
她沉重地點了點頭,目光慈愛、卻又決絕地看向了一旁臉色慘白的阿幼古。
「林大掌柜……真是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
「沒錯。這世間萬物,有至暗的絕望,就必定有一絲與之相生相剋的微光。」
大祭司緩慢地站起身,手裡的骷髏拐杖重重地頓在青石板上。
「這第三個故事。」
「講的是『希望』。但也是一個關於背叛與囚禁的死局。」
「它關乎著我們萬蠱古族兩千年的宿命,也關乎著……我家寶兒體內那隻【本源母蠱】的真正來歷。」
「明晚。等月亮升到最高處的時候,你們隨老身去一趟禁地。」
大祭司的聲音變得十分空靈,透著一種即將赴死的蒼涼。
「在那裡,老身會給你們講完這最後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