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如同濃稠的鮮血,順著十萬大山那鋸齒般的山脊線緩緩流淌,最終被無底的深淵徹底吞沒。
葫蘆古寨里的煙火氣,隨著夜幕的降臨,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所取代。
林夜一行人跟著阿幼古,穿過寂靜的寨子,朝著後山禁地的方向走去。
「手怎麼這麼冰?」
林夜走在阿幼古身邊,碰了碰她的手。
這丫頭自從踏上這條通往後山的石階。
她整個人就像是丟了魂一樣,手心裡的冷汗浸透了林夜的掌心。
「老闆……」
阿幼古咽了口乾澀的唾沫,聲音壓得很低:
「我有點怕。」
「那條路,我從小走到大。每一次走,我都覺得地底下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我,像是在看一塊即將下鍋的肥肉。」
林夜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將溫和的純陽真氣,順著她的經絡緩緩渡了過去。
溫熱的氣息驅散了阿幼古體內的寒意,也稍稍穩住了她那顆狂跳的心。
「有我在,就算地底下埋著十殿閻羅,今天也得給我老老實實在下面盤著。」
林夜的語氣平淡。
跟在後面的冷月,看著前面兩人的背影,暗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柔和。
她很清楚,今晚的這場局,關乎著這個苗疆女孩的生死宿命。
霜星則難得地安靜了下來,她的直覺遠超常人,現在她能感覺到,越往前走,地底深處那股讓她都感到有些心悸的龐大怨氣,就越發濃烈。
她緊緊攥著那把幽藍骨刀,小臉繃得緊緊的。
海倫娜走在最後,手按在腰間的戰術短刃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
眾人順著長滿青苔的石階,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時間。
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
溶洞的入口處,矗立著兩尊高達十米、由整塊黑曜石雕刻而成的猙獰蠱神石像。
石像的表面布滿了暗紅色的乾涸血跡,透著一股濃烈的肅殺與邪異。
大祭司和她的兩個兄弟,早已經等在了溶洞的入口處。
今晚的大祭司,換上了一套繡滿了萬毒圖騰的大巫祭盛裝。
她頭頂的銀冠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慘白的光澤。
「林大掌柜,你們來了。」
大祭司拄著骷髏拐杖,深深地看了一眼阿幼古。
眼神里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心痛。
「進去吧。答案,就在最底層。」
眾人跟著大祭司,踏入了溶洞。
溶洞內部的空間極大,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腐爛的土腥氣。
洞頂懸掛著無數根尖銳的鐘乳石,不時有冰冷的水滴砸落在眾人的肩頭。
順著蜿蜒向下的石階,足足深入了地下數百米。
前方的視野突然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龐大的地底祭壇。
祭壇的正中央,是一口直徑超過三十米的深不見底的「黑井」。
黑井的四周,用兒臂粗的玄鐵鎖鏈,死死地拴著八尊高大的青銅獸首。
每一根鎖鏈上,都貼滿了密密麻麻的鎮壓符籙。
只不過,此刻那些符籙大半都已經變成了焦黑色,隱隱有暗紫色的霧氣,正順著黑井的縫隙往外溢出。
「這就是我們萬蠱古族,世世代代鎮壓的【陰極地眼】。」
「也是我昨晚對你們提過的……那個詛咒的源頭。」
大祭司走到黑井邊緣,手裡的拐杖重重地頓在青石板上。
她轉過身,那張飽經滄桑的臉上,在跳躍的火把光芒映照下,顯得蒼老與疲憊。
「昨晚,老身給你們講了兩個故事。」
「第一個故事,是關於那塊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仙肉』,白水寨的先民因為無底線的貪婪,自相殘殺,最終從屍山血海中孵化出了第一隻蠱。」
「第二個故事,是關於那頭每年冬至都要吃人的『夜煞』,黑崖部落的先民因為極度的怯懦,背叛了為他們挺身而出的英雄,最終為了苟活而躲入地下,退化成了失去光明的醜陋怪物。」
大祭司的目光在林夜等人的臉上掃過。
「林大掌柜是個通透人。你昨晚就猜到了,這兩個故事,是『因』。」
「貪婪的蠱,與怯懦的影。這兩種代表著人性最極端惡念的力量,在漫長的歲月中,並沒有徹底消亡。」
大祭司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在這空曠的地底祭壇里迴蕩。
「幾百年後,十萬大山發生了一場地質變動。退化成怪物的黑崖部落,與掌握了邪惡蠱術的白水寨倖存者後代,在這片廣袤的原始叢林裡,相遇了。」
「他們沒有爆發戰爭。」
「相反,他們順利地融合在了一起。黑崖部落帶來了那隱藏在暗影中的詭異力量,而白水寨的後代則掌握著能夠吞噬一切的惡蠱。」
「這兩種力量的結合,造就了一個強悍的龐大部落——也就是我們萬蠱古族的最早雛形。」
聽到這裡,海倫娜忍不住微微皺眉。
「大祭司閣下,既然他們融合後變得如此強大,那為什麼又會變成詛咒?」
「因為代價。」
林夜靠在一尊青銅獸首上,老練地點破了這其中的邏輯。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無論是吸食活人氣血的蠱,還是那些在黑暗中變異的暗影力量,都是陰損的邪物。」
「他們借用了這種力量,就必定會被這股力量的負面情緒所反噬,時間一長,整個部落的人,都會變成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大祭司讚賞地看了一眼林夜,點了點頭。
「沒錯。」
「強大的力量帶來了繁榮,但也帶來了毀滅的陰影。」
「於是,災難重複上演。部落里的高層開始頻繁地陷入瘋狂,他們互相猜忌,開始在夜裡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去吞食自己的族人。」
「就在整個部落即將走向徹底的崩潰與自我毀滅之際。」
「第三個故事的主角,出現了。」
大祭司的聲音變得十分輕柔,像是生怕驚擾了某個神聖的存在。
「那是一個女孩。」
「她叫阿希,希望的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