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閣頂。
濃重的死氣沉沉壓在空氣里，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頭頂十幾具屍體倒懸著，血液拖著黏稠的絲線，一滴接一滴落下。
血墨客並沒有立刻發作。
他輕搖紅梅摺扇。
左半張臉露出一絲冷漠的憐憫，右半張臉上的墨色眼珠死死盯著林夜，目光森冷。
「丹青絕筆奪造化，血染江山骨作沙。」
血墨客嘴唇輕啟，操著一口抑揚頓挫的古代腔調，慢條斯理地念出了一句詩詞。
隨著他念誦的節拍，閣樓四周的牆壁上開始浮現出一道道流動的水墨符文，將整個頂層空間徹底封死。
「年輕人，你的嘴巴很硬，陽氣也很足。」
「本座能感覺到，你體內的那股力量，正是這世間最純粹的至陽之源。」
血墨客從人皮太師椅上緩緩站起身。
他這一動，右半邊身體的紙張便「嘩啦啦」作響，動作明顯比左半邊的血肉身軀僵硬，走動時卻又詭異地保持著一致。
他繞過太師椅，走到青銅巨硯旁邊，伸出那隻蒼白的手指，輕輕接住了一滴從上方屍體上落下的鮮血。
指尖一捻，鮮血瞬間被一層黑色的墨氣同化，變成了一滴純黑的血墨。
「你根本不懂，你現在面對的，是一項何等偉大的宏圖霸業。」
血墨客將那滴血墨彈入硯台之中，硯台里的黑色液體頓時沸騰起來，傳出陣陣鬼哭狼嚎聲。
「一百年了。本座潛伏在暗處，苦心鑽研這幅《千里江山血墨圖》的本源法則，發現這幅畫本身，就是一個殘缺的世界核心。」
血墨客說得越來越快，左半邊臉的肌肉不時抽動，嘴角也跟著扯動起來。
「西方教廷那些蠢貨，整天祈求什麼高維神明的降臨。大夏國九局的那些凡人，更是企圖用粗鄙的火藥和金屬去對抗天地法則。他們全都是井底之蛙！」
血墨客手中摺扇一合，遙遙指向林夜。
「只要以江州市這百萬活人的血肉與恐懼作為『底墨』，再輔以你這具百年難遇的純陽道體作為『靈髓』。陰陽交匯，生死逆轉！」
「本座就能徹底褪去這副半人半鬼的殘軀，將神魂與這幅上古凶畫的核心完美綁定！」
血墨客張開雙臂，仰起頭，作出一副擁抱天地的狂熱姿態。
「到了那個時候，本座就是這方世界唯一的『畫仙』！本座可以將這幅畫化作巴掌大小，隨身攜帶，念頭一動，就能吞噬一座城池。」
「這天下，還有誰能阻我？誰敢阻我？」
空曠的閣樓里，只剩下血墨客的笑聲來回撞在牆壁上，尖利刺耳，透著壓不住的瘋狂。
他閉上眼睛，沉浸在自己勾勒出的無敵藍圖中。
他等待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露出絕望的神情，等待著對方在自己這番宏大的敘事下崩潰求饒。
這是屬於反派高光時刻的專屬享受。
然而，等了足足十幾秒鐘，閣樓里沒有任何回應。
沒有驚恐的喘息，也沒有絕望的謾罵。
閣樓里響起的，反倒是塑料包裝被撕開的「嘶啦」聲，以及金屬拉環「咔噠」一聲彈開的脆響。
「刺啦——」
「哧——」
血墨客眉頭一皺，左眼和右眼的墨色瞳孔同時睜開，看向前方。
眼前的畫面，讓他那顆沉寂了百年的修道之心，直接漏跳了一拍。
林夜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席地坐在了距離青銅巨硯不到五米遠的木地板上。
他的面前，赫然擺著一個方方正正的塑料盒子。
正是林夜從納戒里取出的，一個大號的自熱麻辣牛油火鍋。
只見他正不緊不慢地撕開配菜包，把裡面的牛肉卷、毛肚、蓮藕片一股腦地倒進上層餐盒裡。
然後撕開那包紅通通的牛油底料擠了進去，最後擰開一瓶礦泉水，熟練地倒進下層加熱包里，蓋上蓋子。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這還不算完。
林夜的右手邊，還整整齊齊地擺著兩聽冰鎮的肥宅快樂水。
剛才那聲「哧」的動靜，正是他單手摳開易拉罐拉環發出的聲音。
隨著自熱火鍋底部的發熱包開始劇烈反應，盒子頂部的透氣孔里「哧哧」地往外噴著白色的蒸汽。
麻辣牛油火鍋的香味很快散開，辣椒、牛油和花椒的氣息混在一起，充滿了整座閣樓。
這股火鍋的香味迅速蓋過了閣樓里的血腥味和霉味。
空氣中只剩下牛油、辣椒和花椒的氣息，連那些陳年的血腥氣都淡了許多。
血墨客舉在半空中的雙手僵住了。
他盯著地上冒熱氣的塑料盒，又看向林夜。
林夜此刻正拿筷子敲著盒蓋邊緣，盯著裡面翻滾的湯汁，滿臉期待。
血墨客紙面上的眉毛擰成一團，整個人愣在原地，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算什麼？
這是S級鬼域的最終核心祭壇！
是決定江州百萬人生死的通天閣頂！
老夫剛才講了那麼多關乎天地法則、關乎成仙得道的宏偉計劃。
你小子不僅不聽，還在這裡搞起了野餐？
「你……你在做什麼？！」
血墨客聲音都變了調，剛才那副從容模樣蕩然無存。
林夜抬起頭，嘴裡還叼著一根火腿腸，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
「吃飯啊。看不出來嗎？麻辣牛油底料，加了雙份牛肉。」
林夜把火腿腸咽下去，拿起旁邊的冰可樂灌了一大口，發出一聲舒爽的嘆息。
「老東西，你剛才嘚吧嘚吧說了小半天，講相聲呢？「
「我剛在下面手撕了那個什麼水墨邪佛，體力消耗很大的。我吃個火鍋補充點陽氣，很合理吧。」
「放肆！狂妄！」
血墨客左半邊臉漲得通紅，右半邊紙身「嘩啦啦」作響，連扇子都捏得發緊。
林夜三番兩次的離譜舉動，徹底打亂了他的節奏，讓他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你這不知死活的凡人螻蟻！面對即將成就畫仙的本座，你竟敢用這種粗鄙之物來污穢本座的祭壇！」
「行了行了，別一口一個本座的，聽著倒胃口。」
林夜拿起筷子，掀開火鍋蓋板。
滾燙的紅油翻滾著，散發著誘人的色澤。
他夾起一片燙熟的毛肚，吹了兩下，塞進嘴裡大嚼起來。
「我還以為幕後黑手是個什麼驚才絕艷的人物，搞半天是個連身體都沒湊齊的殘疾人。」
林夜一邊吃著火鍋，一邊用筷子指著血墨客。
嘴裡一句接一句地嘲諷，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你看你這副尊容。左半邊是3D立體的肉體凡胎，右半邊是2D平面的紙片子。」
「中間還縫合得那麼糙，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你這長相，扔到馬路上活脫脫就是一個被壓路機碾過去又沒碾平的斑馬線。」
林夜吃得滿嘴流油，還不忘喝一口可樂順順氣。
「還什麼丹青絕筆奪造化。你那幾句開場白太中二了，現在網文小說都不流行這麼寫了。」
「我強烈建議你這套嗑別在這念了，出門右拐去橫店影視城找個群眾演員的活兒，說不定還能混口劇組的盒飯吃。」
閣樓里瞬間靜了下來，只剩火鍋「咕嚕咕嚕」地翻滾，以及林夜咀嚼食物時細微的聲響。
血墨客站在原地，渾身都在發抖。
他不在乎別人罵他邪惡，也不在乎別人罵他殘忍。
對於一個立志成仙的反派來說，邪惡和殘忍是他們的勳章。
但他絕對無法忍受別人把他的偉大計劃當成笑話，把他的仙人姿態貶低成「斑馬線」和「橫店群演」！
這種來自市井混混的降維打擊，比任何高深的道法都更能摧毀一個裝逼犯的心理防線。
其實，林夜從進門開始，就在進行一場心理戰。
他面對的是一個完全掌握了S級鬼域核心樞紐的半仙級別怪談。
直接動手硬拼，在這個完全由對方制定的法則空間裡，絕對是吃力不討好的。
對付這種極度自負、極度追求所謂「仙氣」和「逼格」的概念靈體。
最好的方法，就是用最世俗、最粗鄙、最沾染凡間煙火氣的東西去噁心他，打亂他的節奏，激怒他。
人在憤怒的時候會犯錯，鬼也一樣。
林夜吃火鍋這招，傷害不高，但侮辱性拉滿。
直接從概念層面上，把血墨客苦心營造的「高維度神明」濾鏡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