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還在調研，京州就先炸了鍋。
事情起因是大風廠。
這家老牌服裝廠前些年改制時被蔡成功接手，蔡成功拿廠里的股權做抵押向山水集團借了過橋貸款，貸款到期了卻還不上，銀行也不給貸款，然後山水集團直接拿著合同要求法院把股權判給自己，然後進行開發。
廠里一千多號工人一夜之間面臨下崗，工資也拖了三個月沒發。
蔡成功現在躲在外地不敢回來，工人們找不到老闆，就把帳全算在了市政府頭上。
這天下午，大風廠門口開始有人聚攏，先是幾十個，後來越來越多。工人拉著橫幅，有人舉著硬紙板，上面寫著「還我血汗錢」「我們要吃飯，還我大風廠」。
火是王文革點的，他在廠門口堆了幾十個廢棄包裝箱，澆上了汽油，手裡拿著火把，直接把火把扔了上去，火勢瞬間就起來了，黑煙滾滾。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消防車被堵在路口進不去。幾個年輕工人舉著手機把現場畫面實時傳到了網上，直播間人數從幾百人迅速飆到十幾萬。
接到報警後，光明區分局局長，程度第一個帶隊趕到現場。
他一邊讓人拉起警戒線，一邊用對講機向市局請求增援。
趙東來正在市局主持內部會議，接到電話立刻中斷會議親自往大風廠趕，路上給李達康打了個電話。
「李書記，大風廠出事了。
幾百號工人聚集，有人放了火，程度已經在現場了。我正往那邊趕。」
李達康正在辦公室，聽到「大風廠」三個字，手裡的筆停了。「放火？火勢大不大？有沒有人員傷亡？」
「目前沒有人員傷亡報告。但工人情緒激動，堵住了廠門，消防車進不去。」
「你先去，我隨後就到。」李達康掛了電話，立刻讓秘書備車往大風廠趕。
程度趕到現場後第一時間，把工人和火源隔開之後，局面稍微穩定了些。
但問題很快又出現。一夥社會青年開著兩輛麵包車直接從街角拐了過來，領頭的是趙瑞龍手下的常成虎。
他從車上跳下來對著手下一揮手，十幾個人抄著鐵棍從側門沖了進去。
程度的警力當時全部集中在廠門口維持秩序，根本來不及反應。
常成虎的人衝進去之後和守在廠區裡的工人直接發生了肢體衝突，一個年輕工人上前阻攔，被鐵棍打中了頭，當場倒在地上。
瞬間把工人們的火氣點了起來，看到倒在地上的工人，瞬間就紅了眼，抄起地上的磚頭就往拆遷隊那邊沖。
雙方在廠區中央打了起來，程度的警戒線都差點被衝垮。
直播鏡頭把這一幕實時傳到了網上，彈幕瞬間炸了，「打人了！」「光天化日之下拿著鐵棍打工人，這就是京州嗎！」直播間人數直接從十幾萬跳到了三十多萬。
程度趕忙帶著幾個幹警衝進人群中央，把被打傷的工人從混戰里拉出來。
讓兩個幹警把打人的摁住然後對著還在打的人群喊道：「打人的已經控制了！你們要是再往動手！全部抓起來，今天的事一定會給你們一個說法，但誰要是繼續動手誰就先違法！」
場面暫停了一下，但後面王文革在喊「他們在拖延時間」，人群又開始往前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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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達康的車在傍晚時分到了。工人們看到他走過來，喊聲立刻大了起來：「李達康來了！」有人沖他喊三個月沒發工資了政府管不管，有人罵得更難聽。
李達康站在人群中，讓秘書拿了個喇叭過來。
他舉起喇叭，對著黑壓壓的工人喊話，語氣不是商量的語氣：「同志們，我是李達康。大風廠的問題由來已久，市委已經成立了專門的工作組。但你們這樣聚在廠門口，放火、堵路，這是違法的。
我給你們十分鐘時間，把路讓開，把火滅了，市委可以既往不咎。
十分鐘之後還不散，市局會依法採取強制措施。」工人們安靜了一瞬，然後炸得更厲害了。有人在喊「你憑什麼讓我們散」，有人在罵「丁義珍死了你就來欺負我們」。
王文革站在人群最前面，臉被火光照得通紅，喊著「誰敢動手我跟他拼了」。
趙東來在旁邊站不住了，湊到李達康耳邊壓低聲音說：「李書記，現在不能強來。
網上在直播，幾百萬人看著。您再給他們一點時間，我讓程度去做工作。」
「我給他們時間，誰給我時間？」
李達康的臉色很難看，「這個廠子拖了多久了？每次都是談，談完了又鬧。今天不把這個問題解決掉，明天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你讓程度準備，十分鐘之後清場。」
趙東來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了一眼警戒線旁邊的陳岩石，又看了一眼舉著手機的年輕工人，心裡掂量了幾秒，轉身走到一邊撥了祁同偉的電話。
陳岩石是事情鬧大之後才接到電話的。一個廠子的老員工在電話里急急慌慌地說了大風廠的情況，陳岩石掛了電話，讓護工推著輪椅就往大風廠趕。
等他到的時候天已經黃昏了，廠門口濃煙還沒散盡，警戒線外面站滿了人。
陳岩石裹著舊軍大衣，看著廠門口還在冒煙的灰燼，看著那些滿臉灰黑、眼睛通紅的工人。
他問旁邊一個年輕工人：「被打傷的人送醫院了沒有？醫藥費誰出？」年輕工人說已經送去了，醫藥費還沒著落。陳岩石從兜里掏出一張卡遞給護工，說上面的錢不多，讓先給受傷的人墊上。
他的輪椅剛停，就聽到了李達康拿著喇叭喊的那番話，「十分鐘之後還不散，依法採取強制措施」。
陳岩石的臉沉了下來。他讓護工把輪椅推到了李達康面前。
「達康，你要幹什麼？」陳岩石抬頭看著李達康，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這些工人三個月沒發工資了，被人打了，你現在要清場？你清什麼場？你把他們清到哪裡去？」
李達康彎下腰，語氣比剛才軟了幾分：「陳老，您怎麼來了？這裡不安全，您先回去。
大風廠的事市委已經在處理了」
「處理？你管清場叫處理？」陳岩石一巴掌拍在輪椅扶手上，「我告訴你李達康，這些工人站在這裡是維護他們自己的合法權益。你讓他們散，山水集團的人你散了沒有？打人的你抓了沒有？」
「陳老，山水集團的事我會依法處理。但現在工人堵著路，火燒著，再不控制局面會出大事。」
「出大事？出大事也是你們市委逼出來的！」
陳岩石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他指著廠門口還在冒煙的灰燼，嗓門大得周圍一圈工人都安靜了下來，「這廠子當年是工人們一塊磚一塊磚壘起來的，現在你們一句話就要拆，拆之前連個說法都不給工人。
蔡成功跑了，你們不抓蔡成功，倒來抓工人？」
李達康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想說什麼，陳岩石根本不給他機會。
「達康，你也是窮苦出身，你當年在下面當縣長的時候是怎麼對老百姓的？現在當了市委書記，就忘了本了？」陳岩石緩了口氣，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你現在就給我一句話——大風廠的事，你到底能不能依法處理？」
「陳老，我保證依法處理，但您也要理解我的難處」
「你的難處？你的難處就是怕得罪山水集團？」
陳岩石毫不留情地戳了回去，「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敢動這些工人一根手指頭，我陳岩石就在這裡坐著，我倒要看看誰敢清場。」
李達康沉默了片刻，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過身讓秘書把喇叭拿走，然後走到一邊撥了個電話。
他對著電話那頭說了幾句，聲音壓得很低，但趙東來在旁邊隱約聽見了一句「暫時不動，等人來了再說。」
陳岩石沒有理他，掏出手機直接撥了高育良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育良同志，我是陳岩石。」
陳岩石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大風廠出事了你知道嗎？工人被山水集團的人打了，廠門口還有人放火。
我剛才到現場，李達康拿著大喇叭說要清場，十分鐘之內工人不走他就要採取強制措施。
我把他攔住了。我現在就在現場。」
高育良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陳老，大風廠的情況我已經了解了。
省廳防暴機動隊正在往現場趕，祁同偉同志親自帶隊。
您在現場一定要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我一個老頭子注意什麼安全？」
陳岩石的聲音又提了上來，「育良同志，大風廠的事不是一天兩天了，蔡成功把工人的血汗錢拿去還貸款，山水集團僱人打人，你們政法委到底管不管？」
「陳老，這件事省委已經在關注了。我向您保證，一定會依法處理。」
育良同志，我告訴你，今天這件事處理不好，就會發生大事，你現在給小金子打電話。他剛來漢東，這些事他還不知道，你告訴他，就說我陳岩石在現場，讓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坐在辦公室里看材料能看清楚的。」
高育良停頓了一下。「陳老，您說的小金子是」
就是新來的省委書記沙瑞金，你就告訴他有個叫陳岩石的老東西找他。
高育良沉默了兩秒，說了一聲「我馬上打」，掛了電話。
他隨後撥了沙瑞金秘書的電話。白秘書，我找沙書記有急事，讓他接一下電話。
「高書記，沙書記調研了一天，剛休息。他交代了，今晚誰也不見」
「我知道現在很晚了。」
高育良的聲音很平，「但京州出了大事。大風廠幾百號工人聚集，山水集團的拆遷隊打傷了工人，現場有人放火，網上幾百萬人看直播。
陳岩石同志就在現場，他讓我給沙書記打電話。
你現在立刻叫醒沙書記，把情況告訴他。」
白秘書在那頭說道。「高書記，沙書記才躺下不到一個小時，他交代過得」
「你現在去叫他。出了任何事，我高育良擔著。」
白秘書。「高書記，沙書記今晚調研回來之後身體不太舒服，吃了藥才睡的。您看這樣行不行，明天一早我第一個把事情報給他」
高育良閉了一下眼睛。
電話那頭白秘書的聲音還在繼續，無非是「沙書記太累了」。他聽到一半就明白了，秘書不是不叫，是沙瑞金確實交代過不許任何人打擾。
他說了一句「明天一早必須報」，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