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得知大風廠出事的時候正在省政府會議室和發改委的人談一季度項目推進計劃。
何思遠推門進來,快步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沈省長,大風廠出事了。工人聚集,有人放了火,山水集團的拆遷隊衝進廠區打傷了工人。
網上已經在直播了,觀看人數過百萬。李達康書記準備清場被陳岩石攔住了。」
沈硯放下手裡的材料,起身出了會議室。
走到走廊里,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段畫面大風廠,一一六事件,強拆,火,還有二十噸汽油。那二十噸汽油藏在廠區地下油庫里,廠子停產後沒人處理,一直封存在地下。
在原劇里,火星子竄進油庫,整片廠區燒成火海,三十八個人受傷。
他拿起手機,撥了祁同偉的號碼。
「同偉,大風廠的事你知道了沒有?」「剛接到趙東來電話,省廳防暴機動隊已經調過去了。我正往現場趕。」
「你聽好,大風廠廠區地下有一個工業油庫,存著將近二十噸汽油。廠子停產之後沒人處理,一直封在地下。現在有人在廠門口放火,如果火星子竄進油庫,整片廠區都得炸。
你到了現場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讓消防車把火滅乾淨,把工人往廠區外圍疏散,越遠越好。不要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按我說的做。另外,網上在直播,你在現場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在看。
怎麼說話、怎麼處置,心裡要有數。我馬上也往那邊趕。」
電話那頭祁同偉沒有追問,只是說了一聲「明白」,掛了電話。
沈硯讓何思遠通知老陳備車。
沈硯的車在警戒線外面停下時,天已經黑了。
他沒有往人群中央走,只是站在外圍,目光依次掃過,陳岩石坐在輪椅上裹著舊軍大衣,李達康站在幾步開外面無表情,程度和趙東來帶著幹警們在廠門口維持秩序,消防車還在對著灰燼噴水。
何思遠在旁邊低聲說:「沈省長,直播觀看人數已經過兩百萬了,熱搜前三全是大風廠。」
沈硯沒有說話。
他拿起手機撥了祁同偉的電話:「我到了。你別管我,專心處理現場。記住在鏡頭面前每一句話都要落在實地。」
祁同偉到達大風廠時。李成飛那幫人正被逼到了廠門口,還在揮舞著撬棍,嘴裡罵罵咧咧。
工人那邊有幾個人受了傷,程度已經讓急救人員先包紮傷口。雙方在廠區中央對峙了好幾個小時。直播鏡頭一直沒關,彈幕密密麻麻。
祁同偉下車掃了一眼現場,直接走到程度來面前。「程度,拆遷隊誰的人?」
「山水集團的,領頭的是李成飛,趙瑞龍手下的經理。」
「全部控制,一個都不許放走。涉嫌非法侵入和故意傷害,帶回省廳做筆錄。」同時說道「去通知消防車集中力量把廠門口的火滅乾淨。
廠區地底下有一個工業油庫,存著將近二十噸汽油。」
程度的臉色一變。這東西爆炸方圓1公里都得出事,他在這裡守了好幾個小時,都廠區地下還有這種東西。
他轉身就往消防車那邊跑。祁同偉又叫住了他:「把工人往外圍疏散,越遠越好。不要跟他們說油庫的事現在說了他們更慌。」
程度應了一聲,帶著幾名幹警往工人那邊跑去。
但是工人那邊疏散的時候出事了。王文革拿著火把帶著幾個工人坐在廠區中央怎麼都不走。
王文革喊:「我們走了他們就來拆廠了!誰走誰是叛徒!」程度的幾個年輕幹警上去拉,被一把推開。
祁同偉走了過去。他沒有拉王文革,也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站在那裡,環顧了一圈圍在周圍的工人。直播鏡頭對著他的背影。
我現在站在這裡告訴你們幾件事。
第一,廠區地底下有一個工業油庫,存著將近二十噸汽油。
你們剛才放火燒包裝箱,如果火星子竄進去,你們這些人包括你王文革一個都走不掉。我不讓你們待在這裡,不是要清場,是不想看到你們死。」
工人們安靜了下來。王文革愣了一下,嘴硬道:「你說有油庫就有油庫?」
「我祁同偉站在這裡,拿我這身警服跟你保證。」
祁同偉看著王文革的眼睛
「第二件事。打你們的人,我已經全部控制了,一個都沒放走。
山水集團的拆遷隊,涉嫌非法侵入和故意傷害,全部帶回省廳。有一個算一個,誰動手誰坐牢。
你王文革放火燒包裝箱的事,我先給你記著,但今天我不抓你不是因為你做得對,是因為要查清楚你是為了什麼。」
王文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祁同偉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工人中間。
「第三件事。你們在這裡守了一天一夜,替大風廠拼命。但我要問你們一句話大風廠的股權,你們每人都有份嗎?」
人群中有人喊「我們是廠里的工人」,有人喊「廠子是我們建的」。
祁同偉等喊聲稍微平息下來,繼續說:「蔡成功當年改制的時候,確實讓了一部分股權給老員工,但那部分股權只給了管理層和少數老職工,不是所有一千多號人都有。
你們中有的人有股份,有的人沒有。沒有股份的人,今天在這裡替大風廠守門,賠償款也不會有你們的份。你們沒發工資補償款沒到位,我理解。但你們在這裡拼命,拼到最後萬一出了事,誰給你們老婆孩子一個交代?」
工人們沉默了。有人低下了頭。王文革站在那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祁同偉語氣緩了下來:「我不是來趕你們走的。我是來解決問題的。
你們有什麼訴求,今天就派代表跟我談。
省廳那邊已經騰出了地方,你們所有人先撤到省廳大院去休息,那裡有熱水有椅子,不用蹲在路邊吹冷風。
我讓人給你們準備了早飯,先吃口熱飯,吃完我們坐下來慢慢談。中午之前,我一定給你們一個答覆。我祁同偉說話算話。」
工人中有人站起來,有人還在猶豫。王文革看看周圍的工友,又看看祁同偉,終究沒有再帶頭鬧。
程度趁機讓幾個幹警慢慢把工人往外引導。
直播彈幕在短暫的安靜之後重新炸開了。有人刷「這個廳長有水平」,有人刷「拿警服保證,我信了」。
有人在彈幕里打字:「這人是誰?以前怎麼沒聽說過?」「祁同偉,漢東省公安廳長,以前緝毒隊出身,身中三槍的那個。」「原來是他。」
陳岩石的輪椅一直停在警戒線旁邊。他裹著舊軍大衣,看著祁同偉把工人們疏散出來,看著省廳的車把工人們一車一車往省廳大院拉。
他讓護工推著輪椅走到祁同偉面前,抬頭看著他。
「祁廳長,把人帶到省廳去是個好主意。但你給他們的答覆,必須是真的。」
祁同偉蹲下來,平視著陳岩石的眼睛。「陳老,我答應了中午前給他們答覆,就一定會給。」
陳岩石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護工推著他往外面走。
沈硯站在外圍,看著祁同偉站在工人中間繼續說話,看著程度帶著幹警們把最後一批工人扶上省廳的車。他拿起手機撥了高育良的電話。
「高書記,現場已經控制住了。工人疏散到了省廳,火滅了,油庫正在處理。」
高育良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絲疲憊。「沙書記的秘書沒有叫他。明天一早他才會知道這件事。」
沈硯握著手機說道。「知道了。您也辛苦了。」
第二天清晨,大風廠門口的警戒線沒有撤,消防車還停在原地,油罐車正在地下油庫旁邊把剩下的汽油往外抽。
沙瑞金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他拿起手機,來電顯示是一個他無法忽視的號碼。他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的聲音不急不緩,
「沙瑞金同志,你們漢東昨天晚上的事你知不知道?京州出了那麼大的事情,全網直播幾百萬人在看,你這個省委書記在幹什麼?讓一個省委副書記、一個常務副省長和一個公安廳長在現場處理,你倒睡得安穩。」
沙瑞金握著手機僵硬了片刻,心裡想了一圈是什麼事情,但是嘴上說道。「您批評得對,是我的責任。我馬上處理。」
「馬上處理?等你處理完了輿論已經炸了。
你自己看看網上怎麼說你們漢東的『省委書記睡大覺,退休老頭守現場』。
你讓我怎麼替你解釋?大風廠的事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到任之後調研調研,調研出什麼了?下面的問題為什麼不能及時反映上來?你的信息渠道為什麼會被堵住?再出一次這樣的事件,你自己掂量。」
電話掛斷了。沙瑞金站在桌前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座機撥了高育良的號碼。
「育良同志,昨晚大風廠的事為什麼沒有報給我?」
「沙書記,昨晚十一點我給您的白秘書打了電話。白秘書說您交代過不許任何人打擾,沒有叫醒您。」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沒有追究秘書的事。「現場現在是什麼情況?」
「工人已經被疏散到省廳大院,火滅了,油庫正在處理。
祁同偉同志在現場守了一夜。陳岩石同志在省廳大院陪著工人,情緒還算穩定。」
沙瑞金頓了一下。「陳岩石,陳老?」
「是的,陳老先打給了我,讓我聯繫您。」
沙瑞金掛了電話,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撥了李達康的號碼。
李達康接起電話時正站在省廳大院門口,他聽到沙瑞金的聲音,整個人立刻緊張起來了。
「李達康,你知道這件事有多嚴重嗎?」
沙瑞金的聲音不高,「全網直播,輿論炸了,你京州市委書記在現場,你昨晚是怎麼處置的?
拿著大喇叭對工人喊清場?
你讓一個幾十歲的老同志指著鼻子罵你忘了本,你自己倒是好意思!上面剛才直接打了我的電話,問我這個省委書記在幹什麼。
我告訴你我在幹什麼,我在替你挨罵!」
「沙書記,昨晚情況緊急,我」
「你現在什麼也不用說。
我只跟你說一句話:向陳岩石同志學習,舉著骨頭當火把。先保工人權益,再談拆遷。
你把電話給陳老,我要跟他說。」
李達康握著手機,快步往省廳大院走去。
他在人群里找到了陳岩石的輪椅,彎下腰,雙手捧著手機遞過去,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恭敬:「陳老,沙書記的電話。」
周圍所有人都安靜了。
陳岩石接過手機,放在耳邊,開口就喊了一聲:「小金子!」
李達康直起身子,和旁邊的趙東來交換了一個眼神,退休老頭直呼省委書記小名,這什麼關係。
「陳叔叔。」沙瑞金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你剛上任跑岩台山幹啥去了?」
陳岩石的聲音沙啞,但語氣里滿是老前輩數落後輩的親昵,「昨晚你來,我也不用熬一宿!昨晚我讓育良同志給你打電話,你秘書說你睡了!」
「陳叔,我昨晚不知道。身體還好嗎?」
「好啥?熬了一夜,困死了!」
陳岩石擺了擺手,「但是還死不了,還能再熬兩天。
昨晚多虧了祁同偉。要不是他把工人們勸到省廳去,又讓人抽走那些汽油,今天早上這裡就成一片廢墟了。」
沙瑞金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陳叔,您趕緊回去休息。
改天我去看您二老。」
陳岩石把手機還給李達康,就準備離開。
他回過頭來對著李達康說了一句:「達康書記,工人們信了祁同偉。你們答應的事,不能食言。」
李達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當天上午,李達康在市政府主持協調會,祁同偉作為省廳代表參加。
工人代表的訴求清單擺在桌上:追討拖欠工資、重新審理股權糾紛、嚴懲打人兇手。
李達康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說任何推脫的話,直接在第一條上批了「由市財政先行墊付」,在第二條上批了「請法院依法審理,工作組監督」,在第三條上批了「省廳已立案,依法嚴辦」。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對工人代表說:「三天之內工資到帳。
法院那邊我親自催。兇手的事祁廳長已經抓了,你們放心。」
工人代表相互看了一眼,沒有人說話,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散會後,李達康把祁同偉拉到走廊盡頭,聲音壓得很低:「祁廳長,陳老和沙書記的關係,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祁同偉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