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功被抓是在車禍之後第二天下午。
程度查了整整一天,才找到一點蹤跡,程度帶人找了他在城郊租的那間民房,破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床沿上發呆,牆角堆著幾袋過期麵包和礦泉水瓶。
他沒有任何反抗。民警把他從床沿上拎起來的時候,他嘴裡反覆念叨著一句話「陳海被撞和我沒關係,不是我叫的人,不是我。」
押回省廳之後,審訊直接就開始了。程度來主審的,省檢察院派了兩個辦案人員旁聽,錄像設備全程開著。
蔡成功坐在審訊椅上,手腕上搭著一條毛巾,沒等程度開口,他自己急急忙忙先說了。
「陳海被撞和我沒關係。我給他打過電話,是讓他來拿材料,我想立功,想把山水集團的事情捅出來換自己一條命。但我沒害他。是他接了電話之後被人盯上的。
你們可以去查通話記錄。我不知道陳海是誰撞得,但陳海出事一定和他有關係。他把陳海撞了,下一個就是我。」
程度往前傾了傾身子。「你說有人要殺你,有沒有證據?還有他是誰」
「是趙瑞龍,我現在沒有,但我手裡有他的東西。」
蔡成功咽了咽口水,「山水集團的騙貸合同,他和丁義珍簽的協議,還有讓我替他洗錢的幾個帳戶。這些東西我都留著。
我本來是讓陳海過來拿的,他沒來。現在東西還在我手裡。你們能保住我的命嗎?丁義珍死了,陳海現在生死不知,第三個就是我。我把東西全交給你們,你們能不能保我?」
程度說:「你先把東西交出來。」
東西沒在我身上,在我住的房子旁邊廚房的土灶裡面藏著。
程度給旁邊一個民警說道,現在去找,如果有帶回來,裡面東西不要動。大概過了2個小時左右那個民警把東西取回來了。
程度打開包裝袋,取出了那沓材料。紙質很雜,有的是列印的銀行流水,有的是手寫的帳目,還有幾份合同的複印件,上面趙瑞龍和丁義珍的簽名清晰可辨。「這些是我這些年偷偷留的底。騙貸的事趙瑞龍是主謀但是高小琴也參與了,丁義珍配合。
還有山水集團借我的那筆過橋貸款,從一開始就是個套。趙瑞龍和丁義珍合夥做的局。他們說只要我拿大風廠股權做抵押,貸款三天就批下來。
誰知道那合同里藏了條款,貸款到期還不上,股權自動轉給山水集團。
丁義珍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長,光明峰項目就在大風廠旁邊,山水集團要拿那塊地擴建商業街,等股權一到手,他們就讓法院強制執行,把廠子拆了,還有洗錢的帳戶是趙瑞龍讓我開的,錢怎麼來怎麼走,每一筆我都記著。我當時留這個底,就是為了有一天能換自己一條命。對了還有祁同偉,他們是一夥的」
程度翻了幾頁材料,沒有追問洗錢的具體細節,而是換了個問題。「你剛才提到祁同偉,他跟你有什麼往來?」
「我找過他好幾次。」蔡成功擦了把汗,「高小琴和他的關係你們應該知道,每次山水集團的人在廠里鬧事我就給祁同偉打電話,求他出面。
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後來根本不接。一一六那天李成飛帶人衝進大風廠之前,我給他發過簡訊讓他派人攔一下,他沒回。
李成飛敢那麼囂張,背後肯定有人撐腰。在漢東,能給他撐腰的人沒幾個,祁同偉就是其中一個。」
審訊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蔡成功把山水集團的騙貸套路、丁義珍在項目審批上的配合、趙瑞龍讓他洗錢的幾個帳戶,全都抖了出來。筆錄最後的簽名欄里,他歪歪扭扭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被帶回監室之前,他回頭看了程度一眼,沒有說任何話,只是用力吞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審訊結束後程度走出審訊室,在走廊里給祁同偉打了個電話。
「說我什麼?」
「說跟你打過電話求助,你沒理他。還說山水集團敢那麼囂張,是因為有你在背後撐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祁同偉的聲音很平淡:「我確實接過他的電話,通話記錄都在。一一六那天晚上他給我發過簡訊,我沒回,那條簡訊現在還在我手機里。李成飛的審訊筆錄你手裡就有,他供的指使者是趙瑞龍,不是我。這些材料該怎麼報怎麼報。」
按程序報。該怎麼查怎麼查。
程度把審訊筆錄整理成報告,當天下午同時報給了省檢察院、省紀委和省委政法委。沙瑞金看完報告,撥了高育良的電話。
「育良同志,蔡成功的審訊筆錄你看了沒有?」
「看了。」
「裡面提到祁同偉。雖然沒有實質性證據,但『背後撐腰』這幾個字影響很不好。你怎麼看?」
「蔡成功的供詞應該分兩部分看。
關於趙瑞龍、山水集團和丁義珍的部分,有合同、銀行流水和審批簽字可以印證,需要深查。
關於祁同偉同志的部分,依據只有幾條通話記錄和一條未回復的簡訊,不能證明他有任何違規行為,還需要核實才行。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讓省紀委,檢察院介入,對蔡成功供詞逐一核實。另外,材料中寫陳海的車禍不是意外,省廳和市局要限期破案,不許有任何拖延。」
侯亮平是當天晚上6點到的漢東。
他拎著一個包從機場出來,站在門口掃了一圈,沒有看到陳海。他掏出手機給陳海打了個電話,關機。又打給季昌明。
「季檢,我是亮平。陳海的電話怎麼關機了?他不是說要來接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季昌明說道:「亮平,陳海出事了。昨天晚上出了車禍,現在還在省人民醫院,昏迷不醒。」
侯亮平站機場門口,呆住了,電話那邊季昌明叫了他幾聲,都沒有答覆。
陳海車禍。他突然想起陳海被停職的那通電話「丁義珍死在看守期間,我負監管責任。這是省委的決定。」當時陳海的聲音很疲憊,但至少人還在。現在人躺在醫院裡,身上插滿了管子,不知道能不能醒過來。
「季檢,肇事車抓到了沒有?」
「逃逸,省廳正在追。」
侯亮平沒有再問,掛了電話,攔了一輛計程車,沒去省檢察院報到,直接去了省人民醫院。病房門口站著兩個穿著制服的民警,走廊里很安靜。
他站在病房門口,透過玻璃往裡看了一眼,陳海躺在病床上,頭上纏滿繃帶,身上插滿了管子,監控儀上的綠色波紋緩慢地跳著。
他走到醫院的樓梯間,撥了祁同偉的電話。
「祁同偉,我是侯亮平。我在省人民醫院。陳海的車禍查到什麼程度了?」
祁同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低沉而克制:「肇事車是改裝過的渣土車,沒掛牌照,從外地調來的,出城之後就扔了,人跑了。
司機還沒抓到,但初步判斷不是意外。陳海出事之前,蔡成功約過他見面,要交一批舉報材料。」
「舉報誰?」
「趙瑞龍。」
侯亮平握著手機,沒有說話。又是趙瑞龍。站在病房門口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往電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