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從省人民醫院出來,站在台階上抽了根煙。陳海躺在裡面,身上插滿了管子,能不能醒過來誰也不知道。
丁義珍死了,陳海被撞了,這兩件事中間只隔著一個名字趙瑞龍。他把菸頭碾滅在垃圾桶旁邊的沙盤裡,攔了輛車,沒去省檢察院報到,直接去了省公安廳。
祁同偉正在辦公室里翻看趙東來送來的車禍現場勘查報告。
程度站在旁邊,把肇事車的追蹤進展一一告訴他,改裝渣土車,無牌照,從鄰省一家早已註銷的運輸公司名下轉出來的報廢車輛,發動機號和車架號都被打磨過,出城後遺棄在國道旁一條岔路上,司機棄車後步行了一段路程,在監控盲區消失。
祁同偉把報告放下,說了一句:「這是有預謀的。棄車路線事先規划過。」
程度說:「肇事車從外地調來,進京州的時間卡在陳海出門之前兩小時。
路線避開了市區主幹道,專門走了南二環,那條路晚上車少,監控少。司機非常清楚陳海的出行時間和路線。」
「那就是說,陳海出門之前就被盯上了。」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盯著他的人,知道他要去見誰,也知道他手裡有什麼東西。
蔡成功給陳海打電話用的是公用電話,能截到這個信息的,只有當時盯蔡成功的人。當時盯蔡成功的有幾個單位?」
「三個。省廳經偵、市局刑偵、省檢察院反貪局。」
「一個一個查。不要聲張。」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沒等回應,門就推開了。
侯亮平站在門口,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他走進來,沒有寒暄,開口就是一句:「祁廳長,陳海的車禍查到哪了?我要看筆錄。」
程度剛準備張嘴,就聽見祁同偉,說道:猴子你怎麼來了,你不是應該去檢察院報導嗎?
陳海被車撞了,生死不知,我想先過來了解一下情況,
把材料給他,祁同偉看了一眼程度說道。
程度把手裡的材料遞給侯亮平。
侯亮平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看完之後他把材料還給程度,轉向祁同偉。
「肇事車從外地調來,路線是規划過的,司機棄車後步行消失,這不是意外,這是謀殺。丁義珍死在辦案點,陳海被撞在去拿材料的路上,兩件事指向同一個人。」
「你說的是趙瑞龍。」
「對。」侯亮平在祁同偉對面坐下,語速很快,「陳海去見蔡成功之前,蔡成功在電話里提到了趙瑞龍洗錢的帳戶。
趙瑞龍如果知道了這件事,他有充分的動機阻止陳海拿到那些材料。我現在需要知道的是,趙瑞龍是怎麼知道的。」
祁同偉看著他,沉默了幾秒。侯亮平剛到漢東,連省檢察院的報到手續都沒辦,先跑到省人民醫院看陳海,再跑到省廳來翻車禍筆錄。
這個人做事不按程序來。他說了一聲「程度,你接著說」,程度翻開筆記本,把那幾天盯著蔡成功幾波人的情況說了一遍。
侯亮平聽完之後沒有追問這個事,反而問道。
「蔡成功的審訊筆錄呢?我要看原件。」
侯亮平一頁一頁翻著,翻到某一頁時停住了。「蔡成功說騙貸的主謀是趙瑞龍,高小琴是次要責任,這個高小琴,就是山水集團的那個高小琴?」
「對。」
「她跟趙瑞龍是什麼關係?」
「山水集團的實際控制人是趙瑞龍。高小琴是名義上的法人代表,替趙瑞龍管經營。」侯亮平合上筆錄。
「我想要提審蔡成功。」他站起來,「有些細節筆錄里沒有,我要當面問他。」
祁同偉沒有動。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不急不緩地開口了:「猴子,你現在提不了。」
「為什麼?」
「你的任命還沒正式宣布。你現在既不是反貪局長,也不是副檢察長,至少程序上還不是。
蔡成功是省廳和反貪局聯合羈押的嫌疑人,你不是辦案單位的人,手裡沒有任何手續。讓你看筆錄已經是破例了,提審,不行。」
侯亮平站在桌前,手裡還攥著那份筆錄的複印件,臉色不太好看。「筆錄我都看了,材料也翻了,你讓我看一眼蔡成功,我當面向他核實幾個問題,這有什麼不符合程序的?」
程序就是程序。」
祁同偉放下茶杯,「你現在還沒上任,沒有手續,進了審訊室就是違規。
你現在要提蔡成功,手續呢?批文呢?你是以什麼身份提?反貪總局偵查處處長?那個身份在北京好使,在漢東不行。
漢東的規矩你清楚,你是陳海的同學,也是我的學弟,但規矩面前,誰也不能例外。」
侯亮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祁同偉說的是對的。還沒正式上任,他現在的身份只是「最高檢擬任人員」,連辦案資格都還沒落地。
提審蔡成功,確實說不過去。但他心裡那團火壓不下去。
陳海躺在醫院裡,蔡成功的材料就在眼前,趙瑞龍的名字在上面白紙黑字寫著。讓他等著程序走完再動手,他等不了。
「行。我今天不跟你爭。」他把材料放在桌上,「等我上任,手續我親自送過來,到時候你別攔我。」
「你上任之後,手續齊全,蔡成功你隨便提。我攔你幹什麼。」祁同偉看著他,「但猴子,有句話我先說在前頭,在漢東不要拿出你之前那一套,要守守規矩。
侯亮平沉默了幾秒,沒說話,轉身就出去。
程度在旁邊一直沒吭聲,等他走遠了才低聲說了一句:「這人說話夠沖的。」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他老丈人是鍾正國。他有資格沖。
讓他查,省廳配合,他要什麼材料給什麼材料。但漢東不是上面。讓他沖,等他撞了牆就知道疼了。」
侯亮平剛從省廳出來,手機響了。一看季昌明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