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亦可帶人趕到國貿時歐陽菁已經走了。她調了商場的監控,看到歐陽菁和他打了個照面,拎著購物袋急匆匆地上了車,開往市委家屬院方向。
緊接著林華華那邊又傳來消息,李達康的車回了家,民政局的人上門了,前後不到半小時,歐陽菁拎著行李箱上了李達康的車,現在正往機場高速方向走。
「她要跑。」林華華撥通侯亮平的電話,「侯局,歐陽菁現在坐李達康的車上了機場高速,李達康也在車上。」
侯亮平正在辦公室翻看歐陽箐的立案申請材料。他本來打算等立案申請通過了,明天一早帶著逮捕令去銀行直接帶人,手續齊全,程序完整,每一步都踩在點上。
但現在歐陽菁提前跑了。不,不是跑了,是坐在李達康的車上往機場去了。李達康親車送她。
「什麼時候走的?」
「二十分鐘前。從市委家屬院出發,現在應該快到收費站了。」
侯亮平把材料往桌上一摔。二十分鐘。
從市委家屬院到機場高速收費站,李達康的黑色奧迪應該已經上了高速。如果讓那輛車過了收費站,進了機場VIP通道,再想攔就得在候機廳里當著幾百號人的面抓人。他抓起外套衝出了辦公室。
陸亦可正在走廊里整理歐陽菁的銀行流水材料,看到侯亮平大步往外走,趕緊追上去。「侯局,您去哪?」
「抓人。歐陽菁要跑,李達康親自開車送她。你現在給市局趙東來打電話,讓他派人配合在收費站設卡。動作要快。」
陸亦可跟在後面一路小跑。「侯局,逮捕令還沒下來下來了,但李達康是省委常委,攔截他的車需要沙書記點頭」
「來不及了。等沙書記點頭,歐陽菁早過安檢了。」侯亮平推開一樓大廳的門,「丁義珍在酒會上跑了,趙瑞龍在傳喚前跑了。這次歐陽菁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坐在李達康的車上,我要是還讓她跑了,這個反貪局長也別幹了。」
「可是上次沙書記說了」
「我知道他說什麼。」侯亮平拉開車門,回頭看著陸亦可,眼神又直又硬,「責任我擔。
你現在就聯繫趙東來,讓他在收費站設卡。告訴他,攔的是李達康的專車,讓他提前做好準備。另外立案申請和逮捕令的事後補,手續我來扛。」
警車拉響警笛衝出省檢察院大門。侯亮平坐在副駕駛座上。
上次傳喚趙瑞龍沒上報,沙瑞金約談了他,說「我支持你查案,但你必須按規矩查」。這次他連季昌明都沒告訴,立案申請還沒批,逮捕令也沒拿到,直接帶人往收費站沖。
李達康是省委常委,攔截他的專車必須提前向省委報備,他一個電話都沒打。
沙瑞金上次約談他的時候話說得很清楚——「你查案的過程必須經得起任何人的質疑。」但是現在他連立案手續都沒拿到,就帶著人去攔一個省委常委的車,這事要是捅到沙瑞金那裡,就不是約談的問題了。但他顧不了那麼多了。
丁義珍在酒會上接了個電話就金蟬脫殼,趙瑞龍在傳喚前就跑了,陳海到現在還躺在醫院裡。
他不能再讓第三個人從他手指縫裡溜掉。沙瑞金要問責,他來扛。季昌明要處分,他也認。
黑色奧迪在高速上疾馳。老孫穩穩地把著方向盤,後排坐著歐陽菁和李達康。
車裡沒人說話。李達康偶爾瞥一眼歐陽箐,她臉色發白,眼神從上車就一直往車後面飄,手指在手提包拉鏈上反覆摩挲著。
老孫是第一個注意到後面那兩輛車不對勁的。後面有一輛警車跟了這麼久,不遠不近,始終保持固定距離這不是順路。
他從後視鏡里又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李書記,後面有輛警車一直跟著我們。」
李達康睜開眼,側頭看了一眼後視鏡。
後面跟著一輛白色轎車,沒有拉警笛,沒有閃警燈,就那麼不遠不近地跟著。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快走吧,趕快走,別管他。」
歐陽菁也回頭看了一眼。她的臉色唰地白了。「對,快走,別讓他們跟上!千萬別讓他們追上我們!」她的聲音發顫,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恐慌。但後面的車沒有被甩開,反而跟得更緊了。
車快到收費站時,侯亮平看到了那輛李達康的專車。他拿起對講機:「各小組注意,目標車輛即將通過收費站。按計劃攔截,動作要快。」。
幾輛警車從兩側同時包抄,將黑色奧迪逼停在收費口前方。
老孫瞬間懵了,扭頭問道,「李書記,怎麼辦?前面和後面都被警車堵住了!」
李達康看著前方閃爍的警燈,說道。「下去問問,注意態度,別跟他們起衝突。」老孫應了一聲,推開車門下了車。
車裡只剩下他和歐陽箐兩個人。李達康側過身,看著歐陽菁,語氣很平靜的問道:「出什麼事了,心裡有數嗎?」
歐陽菁轉過頭來看著他。她的眼圈微微泛紅,但嘴角扯出一個笑說道。「就是有什麼事,跟你也沒關係,我們離婚了。」
李達康沒有接話。他看著她的臉。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但最終只是沉默。
歐陽菁伸手去拉車門把手,扭頭說道。「達康,謝謝你送我到機場,你保重吧。」
李達康下意識伸出手想去拉她的胳膊,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他忽然明白,他們已經離婚了。
「我自己下去吧。與其被人強行拽下去,還不如自己走下去,這樣體面些。」
李達康緩緩收回了手。歐陽菁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車窗外警燈還在閃爍,侯亮平大步走了過來,身後跟著陸亦可和幾個穿制服的反貪局幹警。
侯亮平走到車窗前。李達康緩緩搖下車窗,看著侯亮平。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李書記。」侯亮平的聲音不高,「省檢察院反貪局依法對歐陽菁同志涉嫌受賄一案進行立案偵查。」陸亦可出示了證件,歐陽菁低著頭,站在兩位警察旁邊,整個過程不過幾分鐘。
李達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定定的看著文件和侯亮平,不是逮捕令,是一份還沒走完審批程序的立案申請書。
隨後關上窗戶讓司機發動了車,緩緩駛離收費站。從頭到尾,他沒有說話。
他看著空蕩蕩的後排座位,歐陽菁在車上說的最後一句話還在耳邊「我走了以後,你自己多保重。」
「與其被人強行拽下去,還不如自己走下去,這樣體面些。」
她到最後一刻都在維持體面。二十六年前他娶的那個女人,在最狼狽的時刻,還是給自己留住了最後一點尊嚴。
而連一句「保重」都沒來得及說。
直到車停在市委大院樓下,他才撥了季昌明的號碼。
季檢察長,我是李達康。」
季昌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幾分錯愕。
「達康書記,有什麼事,您說。」
「有什麼事?」
李達康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冷的像冰一樣,「季檢察長不知道嗎?今天我可是現場觀摩了一部美國大片。
你們檢察院的警車拉著警笛在高速上追了我一路,最後在收費站把我的專車逼停。
你們的反貪局長拿著一張還沒走完程序的立案申請書,當著我的面從我的車上抓走了我剛辦完離婚手續的前妻歐陽菁。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可真還精彩。
季檢察長,我想請問一下,這也是你們檢察院的正常辦案程序嗎?」
「達康書記,這件事我確實不知情。」季昌明的聲音裡帶著壓制不住的的焦慮,「候亮平同志沒有向我匯報過這次行動。
歐陽菁同志的立案申請今天剛提交上來,我才看了材料。逮捕令還沒批,我完全不知道他會直接帶人去收費站攔車。」
「你不知道?」李達康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是檢察長,反貪局長帶著警車在高速上攔截省委常委的專車,你跟我說你不知道?」
達康書記,這是我的失職。不管出於什麼理由,不走程序就攔截省委常委的專車,這是嚴重違反辦案紀律的。我作為檢察長,對下屬管理不嚴,向您鄭重道歉。」
季檢察長,我今天給你打這個電話,不是要你道歉。
歐陽菁涉嫌什麼問題,你們檢察院依法查,我李達康絕不會替她說半句話。
但你們的辦案方式,我會如實向省委反映。一個反貪局長,在立案申請還沒批准的情況下,帶著警車在高速上攔截省委常委的專車這件事,這是嚴重的不守政治規矩,下一次是不是就要衝到我李達康的家裡來把我直接抓走。」
李達康沒有再多說什麼,掛了電話,靠在駕駛座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隨後拿起手機,電話打向了沙瑞金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