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會定在下午三點。
高育良兩點四十五就到了會議室,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份政法委關於反貪局辦案程序規範的意見稿。
李達康第二個到,進門的時候和高育良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高育良微微點了點頭,李達康在對面坐下,把筆記本攤開。他的動作很輕,臉上沒什麼表情,那種繃著的平靜比任何憤怒都讓人不敢靠近。
田國富隨後進來,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在高育良旁邊坐下。
組織部長姚崇、省委秘書長周樹林、宣傳部長韓新光、統戰部長趙懷遠、省軍區司令員向榮陸續到齊。
沈硯最後一個進來,在靠門的位置坐下,面前擺著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
沙瑞金三點整推門進來,在主席位坐下。他掃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李達康臉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翻開筆記本,宣布開會。
「今天常委會只討論一項議題,反貪局的辦案程序規範問題。
最近一段時間,反貪局在辦案中出現了一些程序上的爭議,引起了同志們的關注,並且造成了不良影響。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就是要就這個問題進行充分討論,形成統一意見。育良同志,你先談。」
高育良放下茶杯,翻開面前的材料,說道。
「沙書記,各位同志。反貪局成立以來在反腐工作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新任反貪局長侯亮平同志到任之後也辦了不少案子,這一點應當肯定。但是近期反貪局在辦案中出現了一些值得重視的問題。」
他頓了頓,「我主要梳理了兩件事。
第一件,傳喚趙瑞龍。當時帳目上沒有趙瑞龍的直接簽名,李成飛也沒有指認他,僅憑蔡成功的口供和丁義珍的簽字記錄就簽發了傳喚手續,結果趙瑞龍跑了。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所以事後沙書記專門找侯亮平同志談了話,要求他按規矩辦案。
第二件,就是前天的事。侯亮平同志在立案申請尚未獲批、逮捕令沒有拿到的情況下,帶著警車在高速上攔截了達康同志的專車,當眾帶走了達康書記的妻子歐陽菁,造成了極其惡劣的政治影響。
達康同志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按照要求涉及常委及其親屬的案件都需要提前像省委進行專項報告,但是這次反貪局在攔截達康書記的專車以及抓捕歐陽箐的時候,出現了沒有向省委報備、沒有向當事人通報、連季昌明檢察長都不知情的情況。」
他把材料合上,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了桌面,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已經不是偶爾性的程序瑕疵了。後續如果再不加以規範和追責,以後省里其他幹部還怎麼安心工作。
所以我建議,對反貪局的辦案程序進行全面核查規範,同時對反貪局局長侯亮平同志在辦案中的違規行為進行核實,並追究相應責任。」
高育良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沙瑞金並沒有說話,但李達康直接接話了。
李達康的聲音不高,但是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怒火說道。
高書記說的兩件事,我是其中一件的當事人。
關於這件事,我今天想當著各位同志的面把話說清楚。我和我的前妻歐陽菁分居八年,前天中午已經正式辦理了離婚手續。
離婚證我帶來了,各位可以傳閱。
他把離婚證放在桌上,看著那本離婚證。隨後說道。
「我李達康可以說從政以來,從來沒有因為自己的職位而為自己謀過任何私利。任何人都可以隨時隨地的去查。
我的前妻歐陽菁如果涉嫌犯罪,在手續正常的情況下,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李達康沒有任何問題。
但是反貪局侯亮平這次的做法,在立案申請還在走程序,逮捕令沒拿到,沒像省委報備,不跟我這個常委通氣,連他的上級季昌明都不知道的情況下。
一個反貪局長,拿著還沒生效的立案申請書就敢在高速上公然強行逼停我的專車,把我前妻抓下車。」
他停了片刻,然後繼續往下說,「在座的各位你們知道我當時在車上是什麼感覺嗎。
幾輛警車圍著我的專車,我和我的前妻坐在後排,
後面她跟我說,與其被人強行拽下去,還不如自己走下去,這樣體面些。
隨後她推開車門自己下去了。
而這件事從頭到尾,我沒有接到一個電話,沒有收到任何通知,沒有任何人給我解釋。
我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我的專車竟然可以在高速上被人隨意逼停,我的前妻可以被人從我的車上直接帶走,
而我連一句『怎麼回事』都來不及問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我想請問在座的各位常委,換做你們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做。
如果今天被攔的是你們中的任何一位,你們會怎麼想。
如果我們常委都可以被人這樣對待,那身為常委的尊嚴在哪裡,省委的權威在哪裡。」
李達康說完,沒有再說話。會議室里也沒有人說話,靜悄悄的。
李達康這番話不是在控訴,他是在把那天在收費站經歷的屈辱經歷複述給在座的各位,沒有打擊報復,單純的複述。
他沒有拍桌子,沒有罵人,只是很平靜的訴說這件事,但這比任何憤怒都讓人無法反駁。
他把一個常委最重要的面子扔嚴都扔在地上了,離婚證擺在桌上,妻子被帶走的時候他連一句「怎麼回事」都來不及問。
如果連這樣的態度都換不來一個說法,那這個常委會就不配叫常委會。
沈硯放下筆,抬起頭來。他的聲音不高,很平淡的說道。
「剛才達康同志問,如果今天被攔的是在座的任何一位,你們會怎麼想。
我想說,這個問題不是假設。而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今天攔的是達康書記的車。明天呢。明天會不會攔到在座的其他人。會不會直接衝進在座各位的家裡抓人,一個反貪局長在立案申請沒批、逮捕令沒拿的情況下就敢直接攔省委常委的車,如果這種風氣剎不住,以後我們在座的每一個人,都不知道下一次會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他停了片刻,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常委,「所以這件事不是達康同志一個人的事,是關乎整個省委常委集體權威的事。」
這簡單的幾句話就把矛頭從侯亮平個人直接轉到了在座每一個人的自身利益上。
會議室里有人放下了茶杯,有人翻筆記本的動作停了一下。沒有人能在這種壓力下繼續保持平靜。
沙瑞金放下茶杯,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