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同志這個人,我是了解的。他是最高檢派下來的幹部,業務能力很強,之前在趙德漢的案子上立過大功。到漢東之後,所有案子他都沖在前面。
他辦案心切,有時候為了搶時間確實會簡化一些程序,但這並不是出於個人私利。我的看法是,對他的問題,要實事求是,既不能因為成績就掩蓋錯誤,也不能因為錯誤就否定一個人的全部。
看能不能在肯定成績的前提下,給他一個改正的機會。」
會議室里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沙瑞金這番話明顯是在替侯亮平說話,肯定成績,指出辦案心切,強調非個人私利,最後落在「改正的機會」上。
他沒有直接去反對追責,但每個人都能聽出他。他不想動侯亮平,至少不想現在就動。
李達康看著沙瑞金,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沈硯接話說道:「沙書記,您說得對,侯亮平同志確實辦了不少案子,他的能力大家也都認可。
但我想請問一句有能力的人,是不是就可以不守規矩。
如果因為他能力強、辦案心切,就可以傳喚證據不足的趙瑞龍,就可以在逮捕令沒下來,就可以在立案申請沒批的時候,公然攔截省委常委的專車來抓人,如果以後檢察院反貪局都這樣工作,那這個規矩,以後還怎麼約束其他人。
誰能力越強,就越可以無視程序嗎。
沙書記您到任之後多次強調,漢東的反腐工作要依法推進,既不會放過腐敗分子,也不會冤枉清白的人。
依法推進這四個字,依的是什麼法。不只是實體法,更是程序法。如果程序可以隨便簡化,那依法推進又從何談起。」
沈硯停了停,繼續說道。「沙書記,您剛才說給他一個改正的機會。我同意。懲前毖後、治病救人,這是我們一貫的原則。
但改正的機會,和追究責任並不矛盾。
停職檢查本身就是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好好反省自己在辦案中的問題。
如果連停職檢查都不給,只是口頭警告幾句、以後注意,那他之前已經有過沙書記的約談提醒了,約談提醒本身就是組織給的機會,效果怎麼樣大家都看到了。
約談之後,他不僅沒有收斂,反而越權得更厲害。
這一次乾脆連立案申請都沒批的情況下就帶人往高速上沖,在收費站設卡攔截達康書記的專車抓歐陽菁,兩次了。這說明光靠提醒已經不夠了。
必須有一個正式的組織處理,才能讓他真正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這既是對他本人的負責,也是對漢東全體幹部的負責。」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沙瑞金接著說道,還有人有其他意見嗎」
田國富在這時候開口了。他之前一直在翻筆記本,現在終於把筆記本合上了。
「沙書記,關於侯亮平同志的問題,我想說幾句。
他在辦案過程中確實有衝勁,但紀委這邊也注意到,他在辦案協調上存在一些不足。反貪局和紀委之間一直沒有建立有效的溝通機制。首先在趙瑞龍的案子上,傳喚手續簽發之前紀委也沒有收到通報。
這些程序上問題,如果能夠通過規範加以改進,我相信對咱們之後的工作是有益的。關於追責的問題,我認為可以適當考慮一下。」
田國富這番話聽起來是在各打五十大板,但在座的各位都能聽得出來,他已經在程序規範的方面上站在了高育良和沈硯一邊。
他沒有說侯亮平能力怎麼樣,只說程序和規範。但是說程序和規範,本身就是對侯亮平不守規矩的肯定。
沈硯說他之前的約談沒起作用,這話是在回應沙瑞金「給他改正機會」的說法,也是在逼迫田國富表態。田國富既然說「追責可以適當考慮」,那就是承認了追責的必要性。
沙瑞金想保侯亮平的最後一絲空間,被堵住了。
沙瑞金看著沈硯沉默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李達康面前那本紅色的離婚證,然後開口說道,但話語裡面里已經沒有剛才的維護之意。
「沈硯同志說得也對。約談提醒已經做過了,效果不明顯。該走的組織程序還是要走。」
他停了片刻,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今天同志們的意見都擺出來了。
育良同志梳理了兩件程序違規的事實,達康同志結合親身經歷談了看法,沈硯同志強調了常委集體權威的重要性,國富同志也從紀委的角度發表了意見。幾方面的意見我都認真聽了。
連續兩次違規,已經超出了可以簡單整改的範圍。」
他停了片刻,「經省委常委會研究決定,對侯亮平同志做出停職檢查,並且暫停所有辦案權限的處理,由省紀委會同省檢察院對其在辦案中的程序違規行為進行進一步調查。
反貪局日常工作暫由季昌明同志直接負責。參與抓捕的陸亦可,林華華,記過處分,同時,由政法委牽頭制定反貪局辦案程序規範,一個月內提交常委會審議。」
沙瑞金宣布完決定就宣布散會,站起來走出了會議室。
李達康把離婚證收回口袋,站起來往外走。
田國富夾著文件袋跟在後面,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里還亮著的燈,然後轉身走了。
走廊里沈硯壓低聲音給旁邊的高育良說了一句:「停職檢查,沙瑞金還是給他留了條路。」
高育良微微點了點頭。
停職檢查不是免職,不是調離,處分可輕可重,全看後續調查怎麼定。
但今天這場交鋒,勝負已定,程序規範要立起來,侯亮平在漢東的反貪局長生涯,從沙瑞金宣布停職檢查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暫時宣告結束了。
當天晚上,季昌明就把侯亮平叫到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