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亦可走進審訊室的時候，歐陽菁已經在那裡坐了快一個小時。
不是正式審訊，就是讓她坐著。
沒人跟她說話，沒人給她送水，只有頭頂那盞日光燈嗡嗡響著，照得整個房間慘白一片。
這是反貪局的老套路了，不審你，就晾著你，讓你自己跟自己較勁。
歐陽菁明顯已經熬不住了，手指在桌面上反覆劃拉著什麼，眼睛盯著牆上的一個黑點，嘴唇乾得起了皮。
陸亦可在她對面坐下，把一沓材料放在桌上，沒有翻開。「歐陽菁，你在這裡也待了2天了，想清楚了嗎？」
歐陽菁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想清楚什麼？我沒什麼好想的。蔡成功說的話你們也信？他就是個騙子，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假的。」
「蔡成功說的話是真是假，我們自有判斷。
但銀行卡是真的，消費記錄是真的，商場監控也是真的。」
陸亦可翻開材料，把那張銀行卡的流水單往前推了推，「這張卡是蔡成功用他母親張桂花的名字開的，開戶時間是貸款審批前兩個月。卡里先存了五十萬，後來分兩筆轉了一百五十萬，合計兩百萬。這些錢在市區三家高檔商場陸續消費過，刷卡人簽字是你本人的筆跡。歐陽菁，你現在跟我說蔡成功是騙子，騙子會替你存兩百萬在銀行卡里，還讓你隨便花？」
歐陽菁盯著那張流水單，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陸亦可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她從材料里抽出另一張紙，是蔡成功簽字畫押的口供複印件。
「蔡成功說，他當時求你批那筆過橋貸款，你一開始沒答應。後來他給你送了這張銀行卡，你就批了。後來你還在貸款到期的時候卡了他的續貸，逼他把大風廠的股權轉給山水集團。
整個過程你拿了錢，幫山水集團做了事。歐陽菁，這不是蔡成功一個人的供詞，銀行的貸款審批記錄、山水集團當時的合同、還有大風廠股權變更的時間線，全部對得上。」
歐陽菁的臉色一點一點地白了下去。她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握在膝蓋上，指節捏得發青。
「我沒有幫山水集團做事。我是按規定辦事。蔡成功的貸款資質有問題，斷貸是正常的風險控制」
「正常的風險控制？」陸亦可打斷了她，「你收了蔡成功兩百萬，給他批了貸款。然後在他還不起的時候斷了他的續貸，逼他把股權轉給山水集團。你覺得這叫風險控制？」
歐陽菁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審訊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陸亦可沒有催她，靠在椅背上等著。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在銀行系統里呼風喚雨幾十年的副行長，以為自己的專業壁壘足夠高，帳做得好就沒人查得出來。
但那張銀行卡上的每一筆消費都是實證。蔡成功這個人，生意做不好，但給自己留後路的本事一流，他送出去的每一筆錢都記了帳，每一次送禮都留了底。
歐陽菁以為自己在拿蔡成功的錢，其實是蔡成功在給自己攢保命符。
「我是拿過他的錢。」歐陽菁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但那不是受賄，是返點。銀行系統里批貸款收返點是公開的秘密，你們自己去查，各大銀行都有這種事，不止我一個人。
蔡成功的貸款資質確實有問題，但我批的時候是走了正規流程的，合同上每一個字都是合規的。後來斷貸是因為他挪用資金去賭博，被銀行風控系統抓到了，跟我沒有關係。」
「返點？」陸亦可往前傾了傾身子，「兩百萬的返點？你們銀行的返點比例什麼時候這麼高了？你是副行長，你應該比我更清楚，返點和受賄之間的區別，不在於你用什麼名義收錢，在於你有沒有利用職務之便為他人謀取利益。
你批了蔡成功的貸款，收了蔡成功的錢，後來又在關鍵時刻斷了他的貸，這中間的因果關係，你覺得用『返點』兩個字能解釋得通？」
後來斷貸是因為他的資金鍊出了問題，跟我沒有關係，而且這是銀行系統的潛規則，你們自己可以去查，各大銀行應該都有這問題，不止我一個人」
「跟你沒有關係？」陸亦可從材料里又抽出一張紙，是丁義珍和山水集團當時的合同複印件，「丁義珍簽字的抵押合同，審批日期和你批蔡成功續貸的日期，只隔了兩天。
兩天之內同一塊地皮被抵押了兩次，丁義珍不可能不知道，你也不可能不知道。你在中間扮演了什麼角色，你自己心裡清楚。」
歐陽菁看著那張合同複印件，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丁義珍的事你們去問他。他已經死了，死無對證。你們把這些帳都算在我頭上，我也不想解釋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反正我解釋再多，你們也不會信。我說了我不清楚這些，讓你們去查其他銀行你們查嗎！你們只信蔡成功的話，信那些流水單，信那些監控錄像。
我一個離婚的女人，一個快要退休的銀行副行長，在你們眼裡就是一個受賄犯，對吧？」
「你是不是受賄犯，不是我們說了算，是證據說了算。」
陸亦可把材料合上，看著她，「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你把那筆貸款從頭到尾說清楚，誰找的你，怎麼談的，錢是怎麼給的，中間有沒有其他人參與。你說清楚了，對你自己有利。」
歐陽菁盯著陸亦可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低。
「讓侯亮平來見我。他來，我就說。他不來，我不會再說一個字。」
陸亦可愣了一下。「侯局長目前不在院裡」
「別跟我說他現在在哪兒。
他把我從李達康的車上抓下來的時候，不是挺威風的嗎？現在怎麼不見人了？」
歐陽菁靠回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你告訴他，他把我抓進來，他欠我一個交代。
他來見我，我把銀行里的事告訴他。他不來，你們慢慢查，反正我有的是時間。」
歐陽菁靠在椅背上，說道。
「陸亦可，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見侯亮平嗎？不是因為他抓了我。
我在銀行幹了二十多年，什麼人都見過，抓我的人多了，我不恨他們。但侯亮平不一樣。
他抓我的時候，李達康就坐在駕駛座上。他看著我被人從車上帶下來，一句話都沒說。連一句『你們是不是搞錯了』都沒說。」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二十六年夫妻，最後換了他連一句軟話都沒有。
我讓他送我去機場，就是想讓他親眼看著我被人帶走，讓他這輩子都記住這一天。」
陸亦可沉默地看著她，沒有打斷。
還有李達康。
歐陽菁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忽然變得很冷，「你們不用查他，他沒有收過錢。
但他在大風廠項目上有沒有問題，你們自己去判斷。大風廠那塊地是他親自批的，丁義珍經手，山水集團接手，整個過程他知不知情我不知道，但他是市委書記，所有的審批文件最後都要過他這一關。
你們覺得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不信。」
你有證據嗎，你說的這些，陸亦可問道。
證據？」歐陽菁笑了笑，「我沒有證據，我只是告訴你們往哪裡查。
陸亦可合上筆錄，站起來。歐陽菁忽然又叫住了她。 「你跟侯亮平說，他要來見我，就趁早。再晚了，我可能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