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菁抬起頭，看到侯亮平站在門口。她比被抓那天憔悴了很多，頭髮也有些散亂。
「你來了，侯局長。」她的聲音很小。
侯亮平在她對面坐下。他面前沒有放材料，沒有筆記本，只有一個空蕩蕩的桌面。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
「歐陽菁，你讓我來，我來了。你想跟我說什麼？」
歐陽菁看著他，說道：「侯局長，你那天在收費站把我從李達康的車上抓下來之前，我問了他一句話。
「我問他：『你就不能保我一次嗎？』他說毫不猶豫的說不能。」她停了片刻，「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麼感覺嗎？二十六年，我跟這個男人過了二十六年，陪她東奔西走26年，給她生了個女兒，守著空房子等了他二十六年。
「最後換來的就是他連猶豫都沒猶豫一下，為了他的官帽子，直接放棄了我。後來我讓他送我去機場。我知道會被你們攔下來，我知道我跑不掉。但是我還是讓他送了。
「因為我知道他送我，他可能會後悔一輩子。
「他欠我的，不是錢，不是房子，是這些年我等他回家的日子。
「他在外面是李書記，是改革先鋒。他在家裡，連一句軟話都從來沒有對我說過。我就是要讓他親手把我送到你們手裡，讓他這輩子都記住這一天。」
她把臉轉向一邊，眼眶通紅但硬撐著沒有哭。
「侯亮平，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同情我。我是想告訴你，你以為你抓了我，你也沒有贏了？你抓了我，李達康不會感謝你。反而他會恨你一輩子。他這個人記仇，比誰都記仇。
「你攔他的車，當眾帶走他前妻，讓他丟盡了臉面，你不會以為這件事就這麼結束了吧，不會的。他會等。等到有一天你出事了，他會第一個踩上去。」
「你今天要見我，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侯亮平淡淡地說道。
「當然不是，我今天要見你，是因為有些話，我只能跟你說。」
歐陽菁往前傾了傾身子，說道，「你跟他們不一樣。你抓我的時候我恨你，這兩天我在裡面想了很多，你也是為了辦案，我不怪你。你停職的事我也聽說了。
你為了抓我，把自己都搭進去了，我無話可說。
說實話，我沒想到你會來。你現在是停職期間，你走進這扇門就是違規。
如果被發現，你就徹底完了，但你還是來了，所以我願意跟你說。」
她頓了頓，「我接下來說的話，你想聽，就答應我一件事。你答應了，我會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訴你。你不答應，我們今天就聊到這裡，就當是你來看了我一眼，你欠我一個交代，你還了。」
「什麼事？」侯亮平問道。
歐陽菁語氣突然變得很低沉，「我知道我是出不去了。我有個女兒，在美國。她什麼都不知道，我也不想讓她知道。你們查案子，查到什麼我認，但不要牽扯到她。
「侯亮平，你答應我，我就把我知道的全告訴你。你不答應，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侯亮平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看著歐陽菁。歐陽菁也不催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我答應你。只要她沒有涉案，沒有問題，就不會有人去騷擾你女兒。」
歐陽菁點了點頭，她靠回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侯局長，你在查山水集團，查趙瑞龍。你翻了多少帳本，查了多少合同，你自己心裡清楚。山水集團的帳面上乾乾淨淨，每一筆貸款都有審批手續，每一筆資金往來都有發票和合同撐著，你是不是一直覺得不對勁？
「你的感覺沒有問題，因為山水集團的帳就是做給你們看的，趙瑞龍在漢東拿地、建項目、搞光明峰，動輒幾個億的投資，這些錢都是哪裡來的？銀行貸款只是一部分，我只是其中的一個環節。
「但真正的錢，不走山水集團的帳，走的是另一家公司的帳，漢東油氣集團。」
她停了片刻，看著侯亮平的眼睛。「劉新建。他以前是趙立春的秘書，被趙立春一手提拔到漢東油氣當老總。
「他現在管的不是國企，是趙家的錢袋子。
「我在銀行這些年，光是經我手批的、和漢東油氣有關的貸款和資金拆借，就不下幾十筆。每一筆都有合同，每一筆都有審批手續，每一筆都是合規的。但合的是他們定的規矩，不是法律法規。
「我批完這些錢，錢從銀行出去，在漢東油氣轉一圈，然後變成山水集團的項目款、趙瑞龍的投資款。
「我在中間只是一個環節，拿了我該拿的那份。
「但我不拿，也有人會拿。侯局長，我不是最大的那條魚。你抓了我，你以為這就結束了？而且你現在連查案子的資格都沒有了。
「我今天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知道你還會繼續查，你這個人，不會因為這些事你就放棄了。」
侯亮平盯著她的眼睛問道：「劉新建經手了多少？漢東油氣有多少。」
「多到你想不到。具體的數字和帳戶，我下次告訴你。」歐陽菁說道，「侯局長，你答應我的事，別忘了。」
侯亮平站起來。
他看著歐陽菁，沉默了片刻。「你女兒的事，我答應過就不會反悔。」說完他轉身往門口走去。
手剛碰到門把手，歐陽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侯局長，還有一件事，給你一個提醒，
「劉新建這個人膽子不大，經不住查，但他背後的人膽子很大。你要查他，動作要快。慢了，你可能就什麼也查不到了。」
侯亮平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陸亦可正靠在牆上等他。她看到侯亮平出來，從牆上直起身子。
「她說了什麼？」
「劉新建，漢東油氣集團，」侯亮平壓低聲音，「趙立春的前秘書。
「她說趙家的錢袋子不在山水集團，在漢東油氣。你現在就去查漢東油氣近五年所有的工商檔案、銀行開戶記錄、和山水集團之間的一切資金往來，動作要快。
「她說劉新建這個人膽子不大，但他背後的人膽子很大。
慢了，可能連人都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