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慧推開劉新建辦公室門的時候，他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好幾摞文件。
便簽紙從紙頁間露出來，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看到趙曉慧進來，只是摘下眼鏡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樑，說了一句：「趙小姐，你來了。」
趙曉慧在他對面坐下，掃了一眼桌上那些文件。每一份都翻過，有些還夾著便簽紙，標記著幾筆大額資金的流向。
她收回目光，看著劉新建的臉，眼窩深陷，鬍子有幾天沒颳了，整個人很憔悴但是很平靜。
那種平靜像是一種把所有能怕的東西都怕完了之後剩下的東西，像是恐高的人，站在懸崖邊往下看了太久，已經不怕高了。
「劉總，歐陽菁被抓了然後把你供出來了。
「父親讓我來看看你。」
劉新建點了點頭。整個人很平靜，「我知道他被抓了之後，肯定會供出我。」
他抬起頭看著趙曉慧，眼神里沒有慌張，只有一種沉到底的疲憊，「趙書記，他怎麼說？」
「父親說，你是自己人。他讓你穩住。
「歐陽菁供出來是她的事，你只要把帳目處理乾淨，反貪局一時半會查不到實質性證據。」
趙曉慧頓了頓，把父親後面的話一字一句地重複出來：「他讓我告訴你，你跟了他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把你當外人。你就跟他自己的孩子一樣。
「趙家還在，你就不會出問題的。」
劉新建的眼眶微微紅了一下。他把眼鏡拿在手裡，用手指慢慢擦著鏡片，擦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戴上，他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
「趙書記對我的恩情，我這輩子都還不了。我劉新建的命是趙書記給的。
「也是因為趙書記我才能在6年的時間從副科走到副廳，36歲的副廳，當時我是漢東最年輕的廳級幹部，
「而當年在省委辦公廳，我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秘書，每天給人端茶倒水、整理文件。是趙書記把我從一堆秘書里挑出來，教我怎麼做人、怎麼做事。
「他離任之前把我叫到辦公室，跟我說，新建，漢東油氣是漢東最大的國企之一，幾十億的流動資金，我交給別人不放心，交給你我放心，這句話我一輩子都記得。
他把他最值錢的家底交到我手上，這種信任，我劉新建這輩子都還不清。」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這些年替趙書記管的帳，每一筆都對得起他。
「歐陽菁經手的那些貸款，每一筆都有合同，每一筆都有審批手續，帳面上查不出來任何問題。
但是趙小姐，有些東西，不是我們想處理就能處理乾淨的。歐陽菁在裡面能供出我的名字，她手裡肯定留著一些東西，不是銀行系統里的底，是她自己留的後路。
「她在銀行幹了這麼多年，每一筆貸款她可能偷偷記了帳。」
趙曉慧淡淡地說道：「劉總，父親說了，你不用擔心。只要帳目處理乾淨，反貪局拿不到實質性證據，他們就不能把你怎麼樣。
侯亮平現在還在停職期間，他翻不起什麼浪。」
「趙小姐，」劉新建打斷了她，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侯亮平是停職了。
但是他能從歐陽菁嘴裡把我的名字挖出來，你覺得他會因為一張停職通知書就不查下去嗎？你不了解這個人。
「我雖然沒見過他，但我聽說過他怎麼辦案的。他查趙德漢的時候，把一個處級幹部查出了兩億多。
他連李達康的專車都敢攔，在高速上當著一群人的面把歐陽菁帶走。他不會因為我是一個國企老總就不敢動我。」
他把目光轉向窗外，看著樓下院子裡那幾棵冬青。很平淡地說道：
「趙小姐，我劉新建膽子小，一輩子沒做過什麼大事。趙書記讓我管漢東油氣，我就管漢東油氣。趙書記讓我把帳做乾淨，我就把帳做乾淨。
「現在趙書記讓我扛住，我就扛住。我這個人沒什麼本事，就是認死理。
「誰對我有恩，我就對誰好。趙書記對我有恩，我就是他的。
「他跟你說我像他的孩子，我想告訴你，在我心裡，他就是我的再生父親。我這條命是他給的，需要的時候，我還給他。」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趙曉慧，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從同一個人的嘴裡說出來的。
「檢察院的人上這棟樓，從一樓到五樓，坐電梯上來需要三分鐘。如果爬樓梯，大概五分鐘。但我從這裡到窗口只需要十秒。十秒就夠了。
「你回去告訴趙書記，我劉新建不會對不起他。
歐陽菁在裡面扛不住，她把我供出來，我不怪她。但我跟她不一樣她能供出我，我不會供出趙書記，一個字都不會。」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角落裡那台老式掛鐘的滴答聲。趙曉慧看著劉新建的背影，看著他的手在輕微發抖，並不像他的聲音那樣平靜。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慢慢站了起來。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說道：
「劉總，你多保重。」
身後沒有回應。趙曉慧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她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電梯門緩緩打開。
她沒有回頭看一眼劉新建的辦公室。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腦子裡反覆轉著劉新建那句話，從這裡到窗口只需要十秒。她知道劉新建不是在嚇她。
一個人如果連這幾步路都算清楚了，那他離那扇窗已經很近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