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姚崇同志提請表決，那就按程序來。」
沙瑞金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但會議室里每一個人都知道他的內心並不想這麼平靜。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然後開口了：「在正式表決之前，我再談幾點意見。
祁同偉同志的戰功我不否認。
但我們在選拔一個副省級幹部的時候，不能只看戰功。一個幹部的成長經歷、作風養成、規矩意識，這些都是需要綜合考慮的因素。
祁同偉同志過去和山水集團的關係、和趙家的往來，這些事雖然在程序上做了切割，但切割的時間和方式，是否經得起歷史的檢驗？
他當時在公安廳內部的人事整頓，清退了一批不合規進人，但清退本身的力度和徹底性，是否達到了應有的標準？
這次提名如果通過，外界會不會對漢東省委的用人導向產生質疑？
會不會有人說，漢東省委把一個過去有作風問題的人提上了副省級？
這些問題是需要我們認真考慮的。」
沙瑞金這番話沒有直接反對提名，也沒有直接支持田國富的程序核查論，而是把衝突點從戰功轉移到了「歷史問題」和「外界質疑」上。
提副省長不是只看戰功，要看一貫表現。
這個邏輯是站得住腳。他這是在給還在猶豫的常委遞話，戰功我認了，但這個人的歷史你們得掂量掂量。
高育良沒有說話。
他知道沙瑞金這番話是說給誰聽的，向榮、趙懷遠、韓新光，這幾個平時不太參與核心博弈的常委，在人事問題上沒有固定立場，容易被動搖。
但他沒有急著反駁。
他看了姚崇一眼。
姚崇心領神會，開口了：「沙書記剛才提出的幾個問題，組織部的考察報告中都有涉及。
關於祁同偉同志和山水集團的關係，考察組調閱了安保合同終止的全部程序文件，確認合規。
關於公安廳內部人事整頓，考察組核查了清退人員的處理記錄，確認程序規範。
關於切割的時間節點，考察組認為，一個幹部在發現問題後主動糾正、及時切割，本身就是規矩意識的體現。
至於外界會不會質疑，用實績說話，就是最好的回答。塔寨一等功是公安部批的，不是漢東自己評的。
京海掃黑是人贓並獲，保護傘趙立冬被移送司法。這兩份戰果擺在那裡，誰敢質疑？」
姚崇這番話在回答沙瑞金的問題同時，又像是在宣讀一份無可辯駁的判決書。每一個「考察組認為」都是一把錘子，把沙瑞金的質疑牢牢捶碎。
沈硯看了一眼高育良。他知道時機到了。
「沙書記剛才問，這次提名通過之後外界會不會質疑。
我想反過來說，如果一個在塔寨親自帶隊進村、受了槍傷的公安廳長，如果一個在京海人贓並獲、端掉黑惡保護傘的公安廳長，在資歷達標、考察合規、戰功突出的情況下遲遲不能提拔，外界會怎麼看？
會不會有人說，漢東省委只看派系不看實績？
會不會有人說，在漢東，打硬仗的不如站隊的？
這個問題，比提名本身的爭議更值得我們深思。」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
沈硯這句話戳到了他最不願意面對的一個問題，他聽說了李老給姚崇打電話的時候說的話，「漢東的幹部選拔是不是只看派系不看實績」。
如果他今天因為祁同偉的「歷史問題」否決了這個提名，那上面可能就會覺得他沙瑞金是在搞派系打壓。
高育良在政法委放的話，重實績、重公論已經在漢東官場傳開了。
如果祁同偉的提名被否決，外面的人不會說祁同偉有問題，只會說他沙瑞金有問題，他帶的班子有問題。
向榮緩緩開口。
他在常委會上極少發言，因為一般不參與地方上的政務，但還是說話了：「我是軍人出身，不懂你們那些彎彎繞。
但有一條我知道，能打仗不怕死的，就是好樣的。
塔寨掃毒他親自進村，受了槍傷。京海掃黑他親自坐鎮，人贓並獲。
這樣的幹部如果還上不去，以後誰還願意上一線？我沒別的話，表決吧。」
向榮的表態把會議室里的天平徹底壓向了表決這一邊。高育良接到，只說了短短几句話：「政法系統的幹部選拔，要重實績、重公論。
祁同偉同志過去犯過錯誤，但他用行動糾正了。我同意表決。」
沙瑞金目光從高育良掃到沈硯，從沈硯掃到姚崇，從姚崇掃到向榮。四個人，不同的角度，同一個結論。大勢已去。
但他還沒有說同意，他在想那件事。他是班長，按照組織原則，在涉及幹部任免的重大人事議題上，他確實擁有一票否決權。
這個權力是組織程序賦予的，但也是雙刃劍用得好，能守住底線；用得不好，就是公然站在集體意志的對立面。
如果他今天動用這個權力否決祁同偉的提名，會產生什麼後果？
第一，高育良可能當場就會翻臉，高育良是政法委書記，提名自己的學生是光明正大，你否決他的提名等於當眾打他的臉。
第二，沈硯姚崇會把「漢東只看派系不看實績」這句話從會議室帶到北京。沈硯背後是李老，李老背後是什麼，沙瑞金比誰都清楚。
第三，向榮的態度已經明朗了，他的的思維簡單直接：能打仗的就是好樣的。你否決一個一等功臣的提拔，以後誰還願意上一線？
第四，也是最關鍵的，上面會怎麼想？李老在電話里問的那句話「漢東的幹部選拔是不是只看派系不看實績」本身就是一種信號。如果他今天否決了祁同偉的提名，這句話就會從疑問句變成肯定句。
但是，如果他鬆口讓祁同偉上去呢？漢大幫可能在政法系統重新獲得了一塊堅實的陣地。
高育良的影響力會從政法委延伸到省政府，祁同偉的公安廳會更加穩固。這些是他一直想避免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