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知道沙瑞金說的是什麼大風廠事件那天晚上他站在工人面前喊清場。
陳岩石坐在輪椅上指著他的鼻子罵他忘了本，那些畫面到現在還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沙瑞金說我不是批評你，你到京州以後抓GDP抓項目，把京州的經濟搞上去了，這是你的長處。
但有些事不是光靠魄力能解決的，大風廠的事鬧到全網直播，最後是祁同偉到現場把工人勸散的。
你當時在現場但你沒勸住，因為你不擅長跟老百姓講道理，你擅長的是下達命令。
一個只會下命令的人可以當市長當市委書記，但要當好一個省委常委，光有魄力是不夠的。
李達康低頭看著湖面，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沙瑞金沒有再說什麼，轉身上了車。
老周站在旁邊一直沒敢插話。
李達康跟在後面，坐在後排另一側，車隊繼續往萬畝茶園方向駛去。
萬畝茶園在林城東郊，是李達康當市委書記時推動的一個農業產業化項目。
當時林城的農民主要種玉米和紅薯，收入很低，李達康從省農科院請了專家來做土壤分析，說林城的氣候和土壤適合種茶，就讓人去福建引進了茶樹品種，帶著農民一起種。
剛開始農民也不信，覺得林城從來沒種過茶，萬一種死了誰負責。
他就讓農業局先搞試驗田，試驗田成功了再推廣，用了幾年時間才把茶園發展到上萬畝的規模。
現在林城茶葉已經打出了品牌，遠銷省內外，茶園周邊的農民靠種茶和採茶每年能增收不少。
沙瑞金在茶園裡走了一段，看著滿山遍野的茶樹，說這個項目很好，農業產業化是農民增收的重要途徑。
但你這套做法和塌陷區改造一樣，都是靠行政命令往下推的，你自己去看、去調研、去拍板，然後讓下面的人執行。
你覺得你走了之後這些項目還能繼續推進嗎，你當時的強勢讓很多幹部不敢說話。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時有人在會上提出不同意見，也許有些決策可以做得更好？你在林城幹事很有魄力，但你的弱點也同樣明顯。
李達康想了想，然後說沙書記，我承認我這個人是有些急躁。
我在林城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是對的，別人的意見聽不進去。
後來到了京州還是這樣，大風廠的事給我上了深刻的一課。
沙瑞金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上了車。
老周站在茶園邊上目送車隊遠去，回頭對身邊的工作人員說沙書記和達康同志今天說的這些話，你們要好好領會。
離開林城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沙瑞金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車窗外面林城的田野和廠房一排一排往後退。
田國富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翻著各市州的幹部考核材料。
翻到呂州那一頁時停了一下，忽然開口說：「沙書記，呂州有一個幹部，您可能會感興趣。」
沙瑞金睜開眼。
田國富把材料遞過來，說這個人叫易學習，在呂州幹了很長時間了。
從鄉長干到副縣長，從副縣長干到縣委書記，再後來調到開發區當主任。這些年崗位換了好幾個，級別一直沒怎麼動。
沙瑞金抬起眼，「為什麼一直沒動？能力不行？」
田國富斟酌了一下說道，那倒不是，我聽說易學習是呂州出了名的實幹派。
易學習在當縣委書記的時候縣裡有一條路年久失修，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他向市里申請修路資金，市里說財政緊張讓他自己想辦法。
他把縣裡幾個閒置廠房租出去，用租金修路，修到一半錢不夠了，把自己攢的買房錢墊了進去，墊了將近十萬塊。
後來市里知道了才把錢補上。
路修通了以後老百姓自發在路邊立了塊碑，不是給他的，是給縣委的，上面寫著「為人民服務」。
「自己墊錢修路？」沙瑞金的聲音微微大了一點。
田國富說對，他在開發區這幾年也幹了不少事。
呂州開發區以前是一片荒地，他去了之後帶著招商團隊去長三角、珠三角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一家企業一家企業地談。
有一次為了引進一家精密機械企業，連續跑了七八趟，最後一次帶著開發區全套規劃圖紙在人家會議室里講了兩個多小時，最終把項目談下來了。
那家企業現在已經是呂州開發區的龍頭企業，帶動了上下游十幾家企業入駐。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長時間。「這樣一個人，在呂州幹了這麼多年，為什麼一直沒提起來？」
田國富又翻了一頁材料說道：「我聽說是易學習這個人性格比較耿直，跟上級的關係處得一般。他和呂州市委書記在工作中多次發生爭執。
最近的一次是在市委常委會上，兩個人因為開發區一個精密機械項目的審批拍了桌子。
易學習主張特事特辦加快審批進度，呂州市委書記覺得不能因為一個項目破例，鬧得整個呂州官場都知道。
這只是最近的一次，以前在區里當區委書記的時候，他跟當時的市委書記關係也不好，原因都差不多。他認準的事誰也攔不住，但上級覺得他越權。
其實省政協的錢秘書長以前在呂州待過，對易學習很了解，多次向省委舉薦過他，說他是難得的實幹型幹部。
省里也有其他領導知道他能幹事。」
多次舉薦都沒提起來？」
「沒有。趙立春同志在漢東主政那些年，用人風氣和現在不一樣。
那時候重關係、重圈子，像易學習這樣從來不跑官、不站隊、不依附任何圈子的幹部，能力再強也容易被忽視。
錢秘書長舉薦了好幾次，每次上報之後都沒了下文。
後來錢秘書長自己也說，易學習這個人是好鋼，但放在了一個不需要好鋼的時期。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習慣了，都知道他能幹事，但沒人替他說話。
他也不會自己說話。
呂州那邊的幹部提起易學習都說他是個能幹的人，但說到提拔就搖頭，說他這個人太直，不適合。」
沙瑞金沉默了一會兒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