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呂州幹了這麼多年,我來漢東也有這麼久了,從來沒見他來省委跑過官。
他不到我這裡來跑官說明他這個人正,但一個開發區主任從來沒跟省委書記匯報過工作,也說明他跟上級的溝通確實存在問題。
我是省委班長,也是他的上級,他不能總把自己放在一個孤臣的位置上。
一個人如果總是覺得自己在孤軍奮戰,遲早會被孤立。
他需要學會在堅持原則的同時搞好協調,否則他能幹事,但不能成大事。」
田國富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沒有說話。
沙瑞金看著窗外說道,「呂州那個地方,育良同志以前在那裡主政過吧?」
田國富說對,高育良同志在呂州當過市委書記,當時批了一個月牙湖美食城的項目,是趙瑞龍在漢東做的第一個大項目。
我聽說那個項目後來污染很嚴重,月牙湖的水質一度惡化,周邊老百姓意見很大。
這件事在呂州一直是個敏感話題。
沙瑞金的眉頭皺了一下,說高育良在呂州的時候批的項目?趙瑞龍做的,污染很嚴重。
現在那個月牙湖怎麼樣了?」
田國富說對,是趙瑞龍當時在漢東做的第一個大項目,月牙湖現在的具體情況不太清楚,材料上沒有詳細記載。
沙瑞金沉想了想說道,說那就去呂州看看。
看看易學習這個人,也看看那個月牙湖現在怎麼樣了。
車隊抵達呂州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易學習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工地上盯一個精密機械項目的廠房施工,安全帽都沒摘,工作服上全是灰。
他匆匆趕回管委會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不少,頭髮有些花白,但腰杆挺得筆直。
田國富上前介紹說這是省委沙書記,易學習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握住沙瑞金伸過來的手說沙書記您好,我不知道您要來,剛從工地上回來。
沙瑞金握著他的手說不用緊張,你在呂州幹了不少實事,我今天是來學習的。
他頓了頓,忽然問了一句:「易學習同志,我聽說呂州有一個月牙湖美食城,污染比較嚴重。你帶我去看看。」
易學習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說好,沙書記請跟我來。
車隊穿過呂州市區,開了大約半個小時,來到了一片湖區。
湖邊修了環湖步道,幾個老人正在散步,水面清澈。
他站了很久,忽然回過頭問易學習:「這就是月牙湖?我聽說污染很嚴重,現在看起來水質不錯。」
易學習站在他身後說:「月牙湖以前確實污染比較嚴重。
美食城建成之後因為審批簡化、環保措施沒跟上,污水一度直接排進了湖裡,水質惡化得很厲害。市里之前也多次要求美食城整改,但一直沒有實質性進展,就一直拖著。
直到前一段時間美食城突然配合拆遷,主動把沿湖的建築全部拆掉了,還出資對月牙湖進行了生態治理。
市環保局跟蹤監測了很長一段時間,現在水質已經達到了地表水標準。
「突然配合?」沙瑞金轉過頭看著易學習,「之前一直不配合,為什麼突然配合了?」
易學習想了想。然後開口了:「具體原因我不清楚。
美食城那邊的老闆以前是趙瑞龍的人,前一段時間突然主動跟市里談了拆遷的事,是在您來漢東沒多久之後,拆遷補償也沒多要。
當時市里還擔心他們獅子大開口,沒想到態度轉變得很快。
拆遷之後市里把月牙湖的生態治理列為重點工程,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做清淤、截污、生態修復,現在已經基本恢復到了污染前的水平。」
沙瑞金聽完之後沒有說話。
趙立春病退,趙曉慧跑了,呂州美食城主動拆遷了,月牙湖的污染也治理了。
高育良之前審批的月牙湖項目,也被清理乾淨了,祁同偉也上了副省。
他轉過身嘆了一口氣,然後沿著湖邊的步道慢慢走了一段,沒有再問月牙湖的事。
換了個話題:「你當年修路自己墊錢的事,田書記跟我說了。
墊了十萬塊,後來市里補上了沒有?」
易學習說補上了,補了之後他把錢存了回去,家裡人都不知道他墊過錢。
沙瑞金說你墊錢的時候就沒想過萬一市里不補怎麼辦。
易學習說沒想過,當時路修到一半停了,工人等著發工資,材料商等著結帳,不墊錢工程就爛尾了,老百姓就得繼續走那條破路。
他沒時間想萬一不補怎麼辦。
沙瑞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你這個人」,然後搖了搖頭,不知道是讚許還是無奈。
田國富在旁邊輕聲插了一句說沙書記,易學習同志在呂州乾的不只是修路這一件事。
沙瑞金說他知道,他在材料上都看到了,然後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段又開口了,問的不是工作,是人。
「易學習同志,你和李達康同志當年一起搭過班子吧?」
易學習愣了一下,說對,當年他在金山縣當縣長,李達康是縣委書記,兩個人搭了好幾年的班子。
沙瑞金問他對李達康怎麼評價。
易學習想了想說道。「達康同志是個有事業心的人,能幹,有開拓精神。
他在金山的時候搞了第一個開發區,那些年金山的經濟確實上去了。這是實打實的政績。」
沙瑞金說那缺點呢。
易學習直接說道:「達康同志最大的問題是獨斷專行,作風霸道。
他認準的事別人很難改變,開會的時候基本上是他一個人說了算,不同意見他聽不進去。
有時候為了趕進度會繞過正常程序,他認為只要結果是好的,過程不重要。
當年為了修一條路集過資,有人不同意,他讓下面的人挨家挨戶做工作,說白了就是強制攤派。
路是修好了,但得罪了不少人。」
田國富在旁邊聽到「強制攤派」四個字,看了一眼沙瑞金。
沙瑞金倒是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繼續往前走。
易學習說我當年跟他搭班子的時候經常跟他吵。
後來他去了京州,我留在呂州,這些年聯繫不多。
但憑良心說,達康同志是個能幹事的人,他的問題在於幹事的方式太強硬,得罪了人還不覺得有什麼。
一個人能力強是好事,但能力強不等於可以為所欲為。
沙瑞金說了一句:「你這個評價很公允。
不迴避矛盾,不迎合上級,敢講真話。」
易學習說不敢當,他只是實話實說。
沙瑞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過身往回走。
田國富跟在後面,心裡默默地想,沙瑞金今天問易學習對李達康的評價,不是在閒聊,是在考察這個人看人的眼光和說話的分寸。
這種客觀公正的態度,比任何匯報材料都能說明一個人的品格。
從月牙湖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