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學習沒有安排任何高檔接待,就在開發區管委會的會議室里擺了幾份工作盒飯。
一葷兩素,米飯,湯是紫菜蛋花湯,標準得不能再標準。
易學習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條件簡陋,請沙書記和田書記將就一下。
沙瑞金拿起筷子說這樣挺好,調研就是來看真實情況的,不是來吃請的。
田國富也笑著說符合規定,一葷兩素,沒有超標。
易學習邊吃邊說他在開發區這些年中午基本都是盒飯,有時候工地上忙起來端著飯盒蹲在路邊吃,習慣了,反而覺得這樣自在。
沙瑞金說你家就在呂州,中午不能回去吃?
易學習笑笑說家裡人也上班,回去也沒人做飯,再說開發區離市區遠,來回跑浪費時間。
沙瑞金吃完盒飯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了一句:「易學習同志,接下來是什麼?要不去你家的豪宅看看,喝杯茶?」
易學習愣了一下,笑著說沙書記,我家可沒有豪宅,就是普通的單位家屬樓,房子不大,茶倒是有,就怕您喝不慣。
沙瑞金說那就去看看。
他站起來拍了拍易學習的肩膀,「走吧,你帶路。」
田國富在旁邊聽到這句話,心裡瞭然,沙瑞金這是要實地核驗易學習的廉潔底色。
考察幹部不能只看他在單位做了什麼,還要看他在家裡是什麼樣。
盒飯可以安排,匯報可以準備,但家裡的生活狀態是藏不住的。
易學習在前面帶路,大概一個來小時。
到了一個有些年代的單位家屬樓前停下來,易學習家在四樓。
他掏出鑰匙開了門,把沙瑞金和田國富讓進客廳。
客廳不大,是一套老式房改房,面積大概也就七八十平方米。
客廳就一套老式的布藝沙發,一台的電視機,牆角堆著幾摞書和文件,茶几上散落著幾份還沒看完的規劃方案。
與其說這是客廳,不如說更像一間小型辦公室,完全沒有半點「豪宅」的樣子。
但最讓沙瑞金注意的是牆。
客廳最大的那面牆上掛了滿牆的規劃圖紙。
有金山縣的縣域發展規劃,有道口縣的交通建設規劃圖,有呂州市開發區的產業布局圖。
每一張圖上都密密麻麻標註著修改痕跡,紅筆圈出的重點區域、藍筆標註的交通路線、黑筆寫的備註說明。
有些圖紙已經泛黃,邊角用透明膠帶粘了又粘,但上面的每一條線、每一個標註都清晰可見。
易學習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說這是他二十多年的老習慣了。
在哪裡任職就把哪裡的規劃圖掛在家裡,下班回家沒事就站在圖前面琢磨。
有時候半夜醒了想起什麼,就起來在圖旁邊寫幾筆。
他妻子老嫌他把家裡弄得跟辦公室似的,說了多少回也不改,後來就懶得說了,只是要求他不要把圖紙貼到臥室去。
沙瑞金說這些圖都保留了很多年了,易學習說對,金山那張是最早的,都二十多年了。
沙瑞金湊近了看金山縣那張規劃圖,上面有一條用紅筆重重標註的路線,旁邊寫著幾個小字「達康同志主張,集資修建」。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沒有說話,繼續往旁邊看。
道口縣的規劃圖上標註的是幾條鄉村公路的走向,呂州開發區的圖上則是密密麻麻的企業分布和產業鏈配套標註。
每一張圖都是一個時期的印記,每一處修改都是一個人在深夜裡的心血。
沙瑞金逐一看了過去。掛滿規劃圖紙的家,他是第一次見。
這些圖紙不是裝飾,是一個人把工作融進了生活里,把事業刻進了骨頭裡。
他指著金山縣那張圖問易學習:「達康同志當年主張的這條路,後來修了沒有?」
易學習說修了,兩個人還為這條路吵過架。
李達康主張走東線,他主張走西線,最後李達康拍板走了東線。
現在回頭看東線確實更合理,因為後來東邊又開發了工業區,交通流量大。
他承認李達康當年是有遠見的,但當時李達康根本不跟他商量,直接在會上就定了,他氣得拍了桌子。
沙瑞金說結果是對的,但過程讓你不舒服。
易學習笑了一下說現在想想也不算什麼,一條路能修通就行,至於當時誰對誰錯,老百姓不關心。
易學習的妻子毛婭從廚房裡端了茶出來,聽到兩個人在聊牆上的圖紙,插了一句嘴:「沙書記,您別見笑,他這個人就是這個樣子,幾十年了,走到哪就把這些圖紙掛到哪。
我說你這又不是辦公室,你把家裡搞成這個樣子,客人來了還以為走錯門了。
他說我本來就是搞規劃的,不掛圖掛什麼,掛山水畫我也看不懂。
我說不過他,就讓他掛著吧,反正也就這面牆,其他地方他還不敢侵占。」
沙瑞金接過茶杯,笑著說毛婭同志,這茶不錯。
毛婭說這是她自己種的,她在城外有個小茶園,不大,就幾畝地,種的是龍井。
每年春天自己采自己炒,家裡人喝不完就送朋友。
沙瑞金愣了一下,「你還有個茶山?」
毛婭說不是什麼茶山,就是一個小茶園,她退休之後閒著沒事弄的,平時也不賣,就是圖個樂趣。
沙瑞金看了易學習一眼,又看了毛婭一眼,說你們這一家子倒是很有意思一個把規劃圖掛滿牆,一個在城外種茶葉,日子過得踏實。
易學習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她種茶比我搞規劃靠譜,我那些圖紙掛牆上也沒人看,她種的茶還能喝。
毛婭笑著拍了他一下,說你別在沙書記面前胡說八道。
沙瑞金端著茶杯看著這一對老夫老妻,他在官場這麼些年,見過太多幹部在辦公室一套樣子,回到家裡又是另一套樣子。
但易學習在辦公室和在家裡是同一個人,都是在琢磨工作。
沙瑞金看著牆上那些泛黃的圖紙,看著茶几上散落的規劃方案,看著這套住了二十年沒換過的老房子。
他把茶杯放下,轉過身對易學習說了幾句話,聲音不高但很沉。
「易學習同志,你在呂州幹了這麼多年,修了路、建了開發區、引進了那麼多項目,自己還住在二十年前的老房子裡。
你這樣的幹部,如果在漢東得不到提拔,那就是我這個班長的失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