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很久。」
孫連城說道「在少年宮那兩個月,我天天在想一件事,我孫連城到底是不是真懶政。」
他停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什麼。
「後來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懶,我是被躺平了。
這事兒我自己知道,組織上也知道,可就是沒人捅破。
直到您那天來少年宮,說了一句『被人晾了二十年』這麼多年,頭一回有人把我那些事說成這樣。」
他停了一下繼續說道,「所以我今天來了,就是想跟您說聲謝謝。還有,您要是後續有事需要我辦,您說。」
沈硯沒接這個話頭,直接說正事。「新任命你也知道了,京州市副市長,分管城建和財政。程序走完了,常委會全票通過。」
孫連城愣了愣:「全票?」
「全票。」
沉默了一小會兒,孫連城問:「李達康也投了?」
沈硯看著他,「投了。常委會上他反對過,但最後表決,他舉手了。」
他把會上情況簡單講了講,李達康什麼態度,沙瑞金怎麼表的態,高育良那邊怎麼給的支持。
「你知道他最後為什麼還是舉手了嗎?」沈硯問。
孫連城搖頭。
「因為沙瑞金要的是穩。李達康可以不贊成,可他要是反對到底,沙瑞金會覺得這人格局不夠,你一個省會城市的市委書記、省委常委,連個副市長都容不下,以後班子還怎麼帶?
沙瑞金和他單獨談過,談了什麼我不清楚,反正最後他舉手了。」
沈硯頓了一下說道,「孫連城,你今天既然坐這兒了,有些話我跟你說清楚。
把你提上來,不光是因為你能幹活。
京州市政府現在需要在城建跟財政這兩個口子上有人盯著程序。
李達康幹事快,這你也知道,可有時候快過頭了,就容易繞開程序。你在他手底下幹了二十年,他繞過哪些路數,你比誰都清楚。」
孫連城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沈省長,您是想讓我盯著他?」
「不是讓你盯他,是讓你坐他旁邊。
他每跳過一回程序,你就在邊上提一句,把他拽回到程序裡頭幹活。
一個市委書記繞程序的次數少了,京州的財政和城建項目就會穩當很多。這對京州是好事。」
孫連城沒立刻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沈省長,我在光明區當了二十年區長,被人晾了二十年。
打過報告,批下來的是『暫緩』。墊過錢。每天見二十幾號人,最後換回來的,是一頂懶政的帽子。這些事我本來不想再提了。
但您今天跟我說這些,我想說句實話。」
他看著沈硯。
「我今天坐您對面,是因為有人跟我說了一句話『該還你的,早晚會還』。
還了,我就想接著干。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是我這輩子,除了當幹部,沒幹過別的。
三十三歲上區長那會兒,我想干點事。現在五十三了,我還是想干點事。」
沈硯看著他的眼睛,停了幾秒才開口。
「說得好。」然後他語氣沒怎麼變,繼續往下說,「不過孫連城,你這次回去當副市長,不是我一個人推的。
高育良書記在政法委那邊也說了話,紀委易學習那邊做的材料,沙瑞金最後才點的頭。你坐這個位置,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是代表我們這些人對你的判斷。
干好了,大家臉上都有光。干砸了,打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臉。」
他往前傾了一點,「光明區的財政什麼情況你最清楚,京州市城建和財政口那些歷史遺留問題不少,丁義珍留下的,趙瑞龍經手的,有些項目拖了好幾年,根本沒人敢碰。
你去了以後別急著燒火,先站穩,把帳目跟項目進度理清楚。該看的看,該問的問,該留底的,一樣別少。」
孫連城點了點頭:「沈省長,我記住了。我不會讓您失望。」
沈硯又叮囑了一句:「還有,到了市政府,李達康在回爐班上的態度你也看到了。
該匯報的匯報,該堅持的堅持,不卑不亢就行。
他是市委書記,你是副市長,你倆是工作關係,不是私人恩怨。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能力和魄力不是靠氣量。」
孫連城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說得很慢:「沈省長,我在他手下幹了二十年。李達康是個什麼人,我清楚,可能比很多人都清楚。
他不怕你跟他吵,他怕的是你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把事給辦了。我去了,會按程序辦事,該走的流程一步不少。他不會喜歡我,但我不會讓他抓到把柄。」
他接著說道,「還有一件事我想說,我這次回去,不光是為了盯著李達康。我還想把光明區沒幹完的事接著幹完。
那幾個爛尾項目、大風廠後續的安置、信訪大廳那個窗口,我想親手把它們改了。」
沈硯聽完,點了頭:「那就去做。程序上的事,我會在後面看著。你放手干,別怕。」
孫連城站起來告辭,拉開門走出去。沈硯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沒馬上坐下。
他在想孫連城最後那幾句話,不是客套,是真的。
一個人在觀測台上站了兩個月,要是什麼都沒想明白,說不出那句「我想親手把它們改了」。
他把那幾個項目在心裡記了一下,光明區爛尾項目、大風廠安置後續、信訪大廳窗口。
第二天一早,孫連城上了那輛黑色轎車,去了市政府。
車子拐進大院時,他隔著車窗看見一輛熟悉的車,李達康那輛黑色奧迪,停在辦公樓門口。
李達康靠在車門邊上,沒進去,也沒走,像是在等人。
孫連城讓司機停車,推門下去。
兩個人隔著十來步,就那麼對著。
然後孫連城往前走了幾步,到李達康面前停住,很平淡地說了句:「李書記,我回來了。」
李達康看著他,沒說話,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回來就好。進去吧。」
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就往樓里走了。
孫連城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辦公樓大門裡,低頭瞅了一眼手裡那份任命文件,也跟著走進了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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