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到市政府報到的第一天,辦公室已經收拾好了。
三樓的走廊盡頭,窗戶朝南,辦公桌是新的,旁邊擱著一台電話、一個筆筒。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走了進去。
他在辦公桌前坐下來,翻開桌子上的那幾份文件夾。
裡面是他分管領域的簡要情況說明:城建口在建項目清單、財政口近期預算執行情況、幾個重點工程的進度報告。
他翻比較慢,偶爾用筆在頁邊劃一道線,前十幾頁沒什麼特別的,該有的數字都有,該蓋的章都蓋著。
翻到中間的時候,他看到了一份光明峰項目配套工程的資金撥付記錄,撥付日期和項目實際進度對不上,工程還沒完工,尾款已經撥了百分之八十。
這種事擱在程序上,明擺著不合規。
但審批欄里簽著一個人的名字:李達康,旁邊還有一個日期,就在兩個月前。
孫連城的手指在那行簽名上停了一下。
他沒有多做停留,把那份記錄折了個角放回文件夾里,繼續往後翻。
他在光明區幹了二十年,太清楚李達康的做事風格了,快,一切都講究快。
審批快、撥款快、驗收快,快到很多環節都只是走了一個過場。
這種事在政府項目里不算罕見,但放在京州,放在李達康的地盤上,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趙家已經倒了,丁義珍死了,趙瑞龍跑了,但李達康還在。
那些年李達康為了推項目、趕進度,繞過了多少程序,留下了多少痕跡,沒有人系統性地梳理過。
孫連城這次回來,不只要把光明區沒幹完的事接著幹完,還要把李達康這些年繞過的程序一條一條理清楚。
不是為了整他,是為了讓那些程序回到該在的位置上。
當天下午他把城建口和財政口近三年的重點項目清單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發現了至少四個項目在程序上存在和李達康相關的問題,不是違規,是「快」。
每個項目的審批鏈條上都能看到李達康簽字的痕跡,有時候是特批,有時候是口頭協調之後走的補簽,有時候乾脆跳過了一個中間環節。
這種做事方式在結果好的時候沒人追究,但只要有一個項目出了問題,這些「快」就會變成追責的依據。
孫連城在筆記本上記了幾行字,項目編號、金額、簽字日期。沒有寫任何評價,只是記下來。
他合上筆記本的時候,窗外天已經暗了。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到窗前往外看。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出門。
同時李達康在辦公室里也還沒有走。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翻看一份光明區上報的路網改造方案,但半天沒有翻頁。
他腦子裡在想別的事,孫連城今天第一天上班,沒來匯報工作,沒來打招呼,直接進了辦公室就沒出來過,一個下午關著門在翻文件。
他在翻什麼,李達康心裡其實有數。
京州的城建和財政項目都在程序上經得起查,但經得起查和被人一條一條翻是兩回事。
他忽然覺得孫連城回來這件事,比他預想的要膈應人,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小刺,不致命但時刻都在提醒你它的存在。
第二天上午孫連城召集了分管處室的工作例會。
人到齊之後他沒有說太多,只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所有在建項目的進度報告必須按月度報送,數據要有據可查,不能估。
第二件,近三年所有超過五百萬的城建項目,他要求逐項核對預算執行情況,具體計劃由辦公室列出清單分發給各相關處室,一個月內完成。
第三件,從下周起每周五下午安排項目現場走訪,不提前通知,隨機抽取。
坐在會議室里的幾個處長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說話。
這三件事每一條都在正常履職範圍內,單獨看沒問題,可擱在一起,信號就不一樣了,:這個副市長是來做事的,而且是要把事情一件一件過一遍的。
散會後一個老處長落在最後面,猶豫了一下還是湊過來低聲說了一句:「孫市長,有件事想跟您單獨匯報一下。」
孫連城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什麼事,只是說了一句:「到我辦公室來說。」
老處長跟在他後面進了辦公室,關上門之後才開口:「光明峰項目配套工程的尾款撥付,去年撥的,比實際進度提前了將近兩個月。
這筆錢當時走的是特批流程,簽批人是李書記。」
他頓了頓,「我當時經手了這筆撥款,覺得程序上有問題,打過一份說明材料留底。
您要看的話,我回頭給您送過來。」
孫連城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他:「你為什麼當時不打報告?」
老處長苦笑了一下:「孫市長,您也是從基層上來的,您知道李書記特批的事,誰敢打報告?我留了個底,但沒敢遞上去。」
孫連城想了想說道:「材料送過來,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
老處長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孫連城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光明峰項目是丁義珍出事之前推的最後一個大項目,配套工程的資金撥付居然走的是李達康的特批。
丁義珍已經死了,趙家已經倒了,但李達康的簽字還在那。
孫連城不覺得李達康會幫丁義珍做事,但丁義珍能在這個項目上暢通無阻,李達康的簽字等於替他開了一扇門。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張網的位置先摸清楚,急就容易出錯。
當天下午老處長把那份材料送了過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面裝著一份撥款審批流程的說明和幾張銀行轉帳記錄的複印件。
孫連城把材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收進了辦公桌抽屜里,沒有簽字也沒有批覆。
周五,孫連城第一次帶隊去項目現場走訪。
他沒有選光明峰項目,選了一個經開區三期的配套路網工程,金額不大,工期正常,沒什麼特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