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在現場待了將近兩個小時，看圖紙、問進度、查材料驗收單，每一個環節都問得很細。
隨行的幾個工作人員被他問得有些發怵，但是也只能老老實實地跟著轉。
孫連城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剛鋪好的路沿石，問了一句：「石子是哪家供應商的？」
負責現場的人支吾了半天答不上來。
孫連城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有再追問，但那個人額頭上的汗已經出來了。
回到辦公室之後，他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今天去經開區，不是真的想查那個路網工程，而是想讓別人知道他開始了。
消息會傳出去，孫連城到任第一周就去項目現場了，看得很細，問得很細，不是一個好糊弄的人。
這消息傳到李達康耳朵里的時候，李達康正在批閱一份光明區的新項目申請。
秘書進來低聲說了一句：「李書記，孫市長今天下午去經開區三期走訪了，在現場待了兩個小時。」
李達康手裡的筆沒有停，嗯了一聲：「他看了什麼？」
「主要是路網配套工程，看圖紙、對進度、查了材料驗收單。」
李達康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他是去找茬的。」
秘書沒接話。
李達康沉默了片刻：「讓他查，京州的工程經得起查。」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提孫連城，但他知道孫連城不會只查一個路網工程就停下來。
這個人回來，不只是為了辦事，是為了把李達康這些年繞過程序留下的痕跡一條一條翻出來。
他拿起座機撥了一個號碼：「幫我查一下光明峰項目配套工程的撥款檔案，看看有沒有人動過。」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當天傍晚，孫連城手機響了一聲，是沈硯發來的消息：「第一周怎麼樣？」孫連城回了一條：「還在看，東西不少。」沈硯沒有再回。
孫連城把手機放回口袋裡，關上辦公室的門，沿著走廊往外走。
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李達康的辦公室方向，燈還亮著，門關著，裡面有人在說話。
他收回目光，下了樓。
上車後，他靠在座椅上，把手機拿出來翻到那張光明峰項目撥款記錄的截圖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了。
他在想一件事，老處長把材料交給他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您也是從基層上來的，您知道李書記特批的事，誰敢打報告？」
這句話他琢磨了很久。
李達康做事快、決策快、推進快，這種作風在建項目的時候是優勢，但在程序上就會留下太多「特批」和「快辦」的痕跡。
這些痕跡單獨看都是正常的工作方式，但放在一起就是一張網。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先摸清楚網的位置，不急著收。
周一早上，孫連城到辦公室的時候，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沒有署名，沒有便簽，沒有任何標識，就那麼擱在桌面正中央。
他打開看，裡面是光明峰項目配套工程的完整撥款檔案，審批流程、銀行轉帳記錄、簽收單據，每一頁都蓋著公章，齊全得像是有人專門替他整理好的。
他把檔案袋翻過來看了看封口，封口處被人用透明膠帶重新粘過，不是他辦公室的人放的。
他盯著那個沒有署名的牛皮紙袋子看了很久，然後拿起座機撥了一個號碼：「老處長，你送的那份材料，還有誰看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就我自己，我誰也沒給過。」
孫連城掛了電話，有人知道他在查，有人替他補了材料，但這個人不想讓他知道是誰。
這個檔案袋在孫連城桌上放了整整三天，他後面沒有再打開過，但也沒有收起來，就那麼擱在桌角上，來匯報工作的人都能看到那個袋子。
孫連城有意讓它留在那裡，他想看看誰會先開口問，或者誰會先避開目光。
周三下午，何思遠來了一趟。
他不是替沈硯來的，是替發改委送一份光明區債務置換的補充材料。
進門之後他把材料放在桌上，目光掃到那個檔案袋的時候停了一下，但什麼也沒問。
孫連城接過材料翻了兩頁，簽了字遞迴去。
何思遠接過文件轉身要走的時候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孫市長，沈省長讓我帶句話，查東西的時候留個底就行，別急著把東西擺出來。
有些人比你急，等他們先動。」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孫連城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把何思遠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等他們先動」，這就是說已經有人注意到他在查什麼了，而沈硯的意思是讓他等一等。
他在椅子上靠了一會兒，把桌角那個檔案袋收進了抽屜里。
周四上午，光明區信訪大廳的整改方案送到了他桌上。
方案做得很規範，按銀行櫃檯標準重新設計的窗口高度、高腳椅配置、獨立包裝糖果的採購計劃、工期預算，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預算總額四十二萬，走市財政專項撥款，資金渠道已經落實。
孫連城把方案從頭看到尾，在最後一頁簽了字，他把簽完字的方案遞給辦公室的時候，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把一個欠了太久的東西終於還上了。
這麼久了，那個窗口終於要改了。這不是第一件事，也不會是最後一件。
就在那天下午，祁同偉的電話打到了他辦公室。
祁同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孫市長，我是祁同偉。
聽說你上任了，有空的話晚上一起吃個飯？」
孫連城握著話筒沒說話，祁同偉是副省長，平時跟他沒什麼交集。
趙家倒台之後，祁同偉切割得乾乾淨淨，塔寨和京海兩仗打出了實打實的政績，靠功績上的副省級。
他現在打電話來，不可能只是單純為了祝賀他上任。
孫連城說：「祁省長，您客氣了，您定地方。」
祁同偉說了一個茶樓的地址：「晚上七點，我等你。」
掛了電話之後孫連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沈硯在常委會上推了他，高育良在政法委替他站了台，祁同偉是高育良那邊的人，這時候主動約飯，應該是有什麼話要遞。
晚上七點，他準時到了茶樓。
祁同偉已經在包廂里坐著了，看到他進來，祁同偉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孫市長，恭喜上任。
你之前在光明區的事我聽說過不少，三十三歲上區長的人不多。」
孫連城說都是過去的事了。
兩個人聊了幾句之後，祁同偉把話題轉了：「孫市長，聽說你上任第一周就去經開區走訪了，看得挺細。」
孫連城說剛來不了解情況，多看看應該的。
祁同偉笑了一下：「你查東西我不攔你，但我要提醒你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