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峰項目配套工程那幾個項目，不光李達康簽了字，趙瑞龍也經手過，丁義珍跑路之前那些帳目雖然清理了一部分，但有些東西不是帳面上的。
趙家倒了，但趙家經手過的項目還有尾巴沒收拾乾淨，你翻得太快，容易翻到不該翻的東西。」
「祁省長，您今天約我出來，不只是為了提醒我翻東西要小心吧？」孫連成說道。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看著孫連城，說道：「孫市長，你在光明區幹了二十年，被人晾了二十年。
你回來京州當這個副市長，想幹事我明白，但幹事的人多了，能活著把事情幹完的人不多。
我不是勸你收手，是勸你找個人站在你背後，你一個人翻不動那些東西，但有人幫你的話就不一樣了。」
他端起茶杯，「我知道你上面有人，但上面的人管不到地面上。
沈省長那邊能替你擋的會替你擋，但地面上的事需要有人幫你看著。
光明峰項目的設備採購款走的是第三方公司，公司法人姓唐，跟趙瑞龍一個親戚家沾親。
你要查的話，從那個公司開始。」
孫連城沒有立刻接話。
祁同偉給了他一條可以往下走的線。
他記下了「姓唐的第三方公司」這個信息，但沒有追問更多細節。
「祁省長，您為什麼要幫我？」
祁同偉放下茶杯：「我說過了，你這個人不貪不占，帳目乾淨，二十年區長的履歷擺在那裡，比那些天天在酒桌上稱兄道弟的人可靠。
你查出來的東西我信得過，就這麼簡單。」
他站起來，「今晚就到這兒，以後有事可以找我。」
他拍了拍孫連城的肩膀，轉身出了包廂。
孫連城一個人坐在包廂里，他看著祁同偉走出去的方向。
祁同偉今天來不是拉攏，是遞話，他背後站著沈硯，這條線是沈硯讓祁同偉來牽的。
他一個人翻不動李達康留下的那些東西，但有人幫他就不一樣了。
周六上午，孫連城正在家裡翻看光明峰項目的材料，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電話那邊傳來一個聲音：「孫連城同志嗎？我是陳岩石，你有時間的話，下午來一趟我家，有些話想跟你聊聊。」
孫連城愣了一下，陳岩石，退休老檢察長，大風廠那天晚上坐在輪椅上守了一夜，指著李達康鼻子罵的人。
他找自己能有什麼事？但他不能不去，在漢東，陳岩石無所謂，主要是他背後的人他必須要去。
「陳老，您說地方，我下午過去。」
下午兩點，孫連城按地址找到了陳岩石住的養老院。
陳岩石坐在院子裡的輪椅上，他看到孫連城走過來，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旁邊一把塑料椅子。
孫連城在旁邊坐下來，過了一會兒，陳岩石才開口說道：「孫連城，你在光明區當了二十年區長，被人晾了二十年，你回來當副市長的事我聽說了。
你現在負責分管城建和財政，大風廠的工人們到現在還沒安置完，有人卡著款不給，這個事情你應該知道。」
他頓了頓，「當時是撥款了，但是錢沒了，那筆錢後來去了哪裡，你查過沒有？光明峰項目配套工程的撥款，走完配套工程之後還有一部分轉到了另一家公司。
那家公司的註冊地址在呂州，法人已經註銷了，你去翻翻那家公司的工商記錄，可能能查到什麼。」
孫連城坐在那裡聽著，沒有急著接話。
他在等陳岩石把話說完。
陳岩石沒有停，繼續往下說：「大風廠當年改制的時候，是我推薦的蔡成功接手的，那時候我覺得這個人能幹，廠子交到他手裡能盤活。
但後來他幹了什麼你也知道，拿廠里的股權去借高利貸，把工人們的血汗錢都搭進去了。
我現在做的這些，就是在補我當年看走眼的窟窿。」
孫連城看著陳岩石，從這話里聽出了兩層意思。
他嘴上說「補窟窿」，但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愧疚，更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的事，與他無關了一樣。
他推薦的人出了事，但他不覺得那跟自己有關係。
「陳老，」孫連城開口了，「您當年推薦蔡成功的時候，考察過他嗎？」
陳岩石沉默了一下：「考察過，他有改制經驗，也有資金渠道。」
他沒有往下說，換了個話題：「那筆錢如果能追回來，大風廠的工人就能拿到安置款。
你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你查這些東西是在你的職責範圍之內。
你查李達康也好，查趙家留下的尾巴也好，能把那筆錢找回來就行。」
孫連城點了點頭，但又問了一句：「陳老，大風廠那筆錢，您知道它最開始是怎麼從項目里流出去的嗎？」
陳岩石說：「光明峰項目配套工程的撥款，走完配套工程之後轉到了呂州一家叫嘉華貿易的公司。
你去查那家公司的股東記錄，應該能查到一些東西。」
孫連城把「嘉華貿易」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他沒有追問更多，他知道陳岩石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挑過的，他想讓你知道的才會說。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孫連城站起來，跟陳岩石握了握手，「孫連城，你查的時候小心點。那筆錢背後不止一個人。」
他說完這句話就收回了手，沒有再開口。
孫連城轉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陳岩石他，沒有在看孫連城，像是在看別的東西。
孫連城忽然想起一件事，大風廠起火那天晚上，陳岩石坐在輪椅上守了一夜，指著李達康的鼻子罵他忘了本。
那張照片登了報，上了新聞，全國都看到了，一個退休老檢察長，坐在輪椅上替工人說話，多麼大公無私。
但那天晚上之後，大風廠的安置款有沒有到帳，工人的問題有沒有解決，陳岩石後續沒有再追問過。
他做完那場戲之後就退場了，剩下的爛攤子留給了別人。
他今天叫孫連城來，讓他去查那筆錢去了哪裡，但他自己從來沒有去查過。
孫連城站在院門口想了一會兒，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孫連城回到住處翻開筆記本，在祁同偉說的「姓唐的第三方公司」旁邊寫了一個問號，在陳岩石說的「嘉華貿易」旁邊畫了一個圈。
兩條線索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進抽屜里，然後走到窗前。
陳岩石今天說的那些話他想了很久，陳岩石讓他去查嘉華貿易，但沒說過那筆錢流出去的時候李達康知不知道。
是李達康特批的撥款流向了不該去的地方，還是有人利用李達康的簽字把帳做了手腳？
這兩個問題的答案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帶來的後果也是完全不一樣的。
他需要先弄清楚這件事再往下走。
手機響了一聲。
是祁同偉發來的消息：「姓唐的公司註冊資金一千萬，實繳為零。
法人代表唐某，與趙瑞龍下面的一個心腹是同一個人。
嘉華貿易的股東名單里，也有這個人的名字。」
孫連城看著那條消息。兩條線在同一個名字上匯合了，唐某，趙瑞龍的心腹。
嘉華貿易和那家第三方公司的背後是同一個人的影子。
陳岩石說的「那筆錢背後不止一個人」到底指向多少人，他還不清楚，但他已經開始看到那張網的大致輪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