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周一早上到辦公室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給工商局打了個電話。
他讓工商局調閱一家叫「嘉華貿易」的公司工商檔案，註冊地在呂州，法人叫孫國棟。
電話那頭說調閱異地公司檔案需要走正式函件程序，孫連城說函件今天下午就到，他讓辦公室的人先準備。
掛掉電話之後他想了想，然後拿起座機又撥了一個號碼，是之前的一個老熟人，以前在一起共事過：「老鄭，我問你個事。
呂州城東開發區那邊，前幾年是不是有一家叫嘉華貿易的公司註冊過？」
電話那頭想了一會兒說道：「嘉華貿易？好像有點印象，做建材的，註冊了兩三年就註銷了，沒什麼動靜。
怎麼了？」孫連城說沒什麼，隨口問問，又問道：「那個公司的法人孫國棟，你認不認識？」
老鄭說：「不認識，但聽說是外面的人來註冊的，沒在呂州做過什麼實際業務。」
孫連城隨後掛了電話。
註冊在呂州，沒做過實際業務，兩三年就註銷了。
一家沒有實際業務的公司，從光明峰項目配套工程的資金里分到了一筆錢。
他拿起辦公桌上的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線：光明峰項目配套工程撥款——李達康特批——第三方公司（唐某）——嘉華貿易（孫國棟）。
這條線從項目資金開始，穿過李達康的簽字，穿過唐某的空殼公司，最後落到了呂州一家已經註銷的貿易公司里。
還差一個環節，錢從嘉華貿易又去了哪裡。
他拿起電話撥了審計局的一個熟人的號碼，說需要查一筆已經註銷公司的資金去向，理由是對光明區債務置換項目進行追溯核查。
當天下午，辦公室的人帶著函件分別去了工商局和審計局。
孫連城坐在辦公室里翻看光明峰項目的其他材料。
他翻到項目招標環節的時候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光明峰項目配套工程的施工單位是一家叫「宏遠建設」的公司，中標價和預算價只差了幾千塊錢，這在政府招標中幾乎不可能。
正常的招標，中標價通常比預算價低出幾個百分點，差幾千塊意味著標底被人提前知道了。
他把那個招標記錄也折了個角，夾進了筆記本里。
宏遠建設，唐某，嘉華貿易，李達康，這些名字在一個項目里出現得太多了，多到不像是巧合。
周三下午，工商局的材料先送到了，孫連城拆開翻了一遍，註冊時間、經營範圍、股東名單、法人代表變更記錄，他的目光在股東名單那一頁停了下來。
嘉華貿易有三個股東，法人孫國棟占股百分之四十，另外兩個股東的名字他不認識，但其中一個股東的身份證號歸屬地顯示是京州。
一個呂州註冊的公司，股東是京州人。
他又翻到法人變更記錄那一頁，發現嘉華貿易在註銷前半年更換過一次法人，原法人是一個姓劉的，註銷前一個月才變更成孫國棟。
註銷前一個月換法人，這操作他見過太多次了，出了問題有人頂雷，法人就是那個頂雷的人。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把這條信息補上：嘉華貿易註銷前一個月更換法人，原法人姓劉，身份證歸屬地京州。
劉，京州，和唐某一樣，都是在替趙家辦事的人。
趙家雖然倒了，但趙家當年用來走帳的那些殼公司，有些還在。
他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沒有繼續往下推，但心裡已經有了方向。
周四上午，審計局的核查結果也送到了，孫連城翻開報告，報告上的資金流向。
嘉華貿易在收到光明峰項目轉來的那筆款項之後，不到兩周就全部分批轉出了，收款方是三家不同的公司，全部註冊在外省，其中一家在海南，一家在深圳，一家在雲南邊境城市。
三家公司目前的工商狀態都是吊銷或註銷。
錢從項目里出來，經過李達康的簽字，經過唐某的第三方公司，經過嘉華貿易，最後分散到了三家已經註銷的外省公司。
每一層都有人接盤，每一層都查不到終端，每一層都是在合法合規的帳目掩蓋下完成的。
他把審計報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這個鏈條做得相當乾淨，每一筆錢都有正規的合同和發票支撐，每一家公司都有合法的工商登記信息，甚至流水帳目上都能找到對應的業務備註。
看起來就像是正常的商業往來，但如果把這幾層連在一起看，就能發現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資金轉移通道。
而李達康的簽字，是這條通道的第一道閘門。
這筆錢當時流向嘉華貿易的時候，李達康知不知情？他不是簽了字嗎？配套工程沒完工尾款就撥出去了。
這種操作如果不是李達康本人授意，那就是有人利用了他的簽字習慣，他知道李達康簽字快、不看細帳，所以在報告裡把項目進度寫成接近完工。
把尾款撥付的理由寫成「保障工程收尾」。
李達康簽了，沒看後面的附件。
孫連城在筆記本上寫了兩行字：李達康的簽字是失誤還是默許？如果是失誤，那就有漏洞可堵；如果是默許，那就不是錢的問題了。
但他暫時還無法下結論，因為他手裡的東西還差一個環節，那三家公司收到的錢最終去了哪裡。
當天下午他把筆記本收進文件櫃裡，鎖好。
站起來走到窗前，他在想一件事，陳岩石那天跟他說「那筆錢背後不止一個人」，這句話他現在信了。
唐某、嘉華貿易、劉姓法人、三家外省公司，這條鏈條上至少掛了五六個環節。
陳岩石知道多少？他只知道嘉華貿易這一層，還是知道全部？如果他只知道嘉華貿易，那他是從哪聽說的？大風廠的工人不可能知道這些，財政系統的人不會告訴他，那陳岩石的消息來源是誰？
孫連城站了一會兒，決定先不想的。
他現在需要的是把這條鏈條的最後一環補上，那三家公司的資金最終去了哪裡。
他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了祁同偉的電話打了過去。
響了兩聲電話就接通了，孫連成直接說道：「祁省長，有個事想請你幫忙查一下，三家公司，已經註銷了，想查它們的資金流向。」
祁同偉淡淡的說道：「什麼公司？」
孫連成說：「和光明峰有關，目前資金流向有問題。」
祁同偉沒再說什麼：就讓他把公司名字發給他，結果出來就會告訴他。
隨後就把電話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