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的光束在前方的海水中劃出搖曳的光帶，照亮了不斷向後掠去的混凝土管壁。
肺部的氧氣在快速消耗，趙尋耳朵里只有自己劇烈的心跳和水流的轟鳴，最後200米的距離似乎怎麼也游不完。
就在他即將耗盡體力之際，前方出現了一點微光，水流也變得更加湍急。
「那是隧道的出口！」趙尋感到一陣驚喜。
還沒等他回頭看徐燃的位置，下一秒身體就被洶湧的海水裹挾著衝出了管道，墜入了波濤洶湧的大海中。
求生的本能，促使他拉開了充氣救生衣的拉環。
「嘭」的一聲，橘紅色的氣囊迅速膨脹，提供了強大的浮力。
拖拽著趙尋的身體，向著海面上升。
破開海面，冰冷的空氣重新灌入肺葉，引起劇烈的咳嗽和喘息。
趙尋貪婪地呼吸著，用手擦掉臉上的海水。
睜開眼睛，余山電廠那巨大的輪廓在昏暗的天色下如同一個沉默的墓碑。
他急切地環顧四周，卻怎麼也看不見同伴的身影。
海面上，波濤在重新加強的風力下開始起伏。
周圍除了他自己，就只有海浪聲。
「徐燃？徐燃！」 他嘶啞地喊著，徒勞地在渾濁的海面上搜尋。
趙尋吸了一口氣，再次扎入水中。
睜開被鹽水刺痛的眼睛，下方只有幽暗模糊的昏黃，什麼也看不見。
「只剩我一個了麼？」遲來的悲傷和虛脫感，此刻才如同這冰冷的海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浮在海面上，任由自己起起伏伏。
風力明顯又大了一些，颱風眼正在離開，風暴即將再次降臨。
趙尋猛地回過神來，他最後望了一眼隧道所在的方向。
咬緊牙關，開始用麻木的手臂，朝著不遠處若隱若現的黑色島礁，拼盡全力游去。
趕在颱風眼離開前的最後時刻，終於爬上了一處礁石，成功脫險。
西寨島的沙灘上，風依舊吹著。
趙尋講述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雙手深深插入沙灘，身體微微顫抖，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日的冰冷海水。
「颱風過去後，我重新聯繫上了艦隊。
獲救後，還因為堅守電廠，戰鬥到最後一人，被授予了戰鬥英雄的稱號。」
趙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部隊後來還是重新奪回了余山島，電站現在也被重啟了。
但尖刀班的其他人再也回不來了，我甚至沒能找到他們的遺體......」
趙尋抬起胳膊，抹了抹眼淚。
現在的條件下也沒法申請心理評估，要求退伍更是不被允許。」
他抬起頭看向古浪，眼神里是深不見底的疲憊。
「艦隊將能源問題解決後，剩下的就是等待疫苗開發了。
暫時沒有新的戰鬥需要，我留在那裡也做不了什麼。
每天都是折磨，就想著逃出來尋找家人。
我不清楚她們是死是活，但至少要知道個結果。
所以，我『借用『了這架旋翼機。
我知道這違反紀律，但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那你為什麼會降落在這裡？」古浪詢問道。
「飛到這片海域附近，發動機有點異常抖動，儀表也顯示出了問題。
我看到這座島有沙灘，就想著緊急降落檢查一下，然後……就遇到了你。」
趙尋說完，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我的故事講完了，宋忠同志。
現在，你是要執行戰場紀律，還是放過一個只想尋找家人的逃兵？」
海風吹過，只有浪濤拍岸的聲音。
古浪手中的槍，不知何時，早已槍口朝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老兵，久久沉默。
趙尋的故事充滿細節，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沒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編出來，真實性非常高。
雖然記憶不可避免的存在主觀美化，但也足夠知曉他的為人了。
加上接下來他還要去尋找家人，這幾點已經足夠打動古浪，將趙尋列入了潛在的同伴選項。
「趙中士，告訴我，你是哪裡人？」古浪將地上的鞋子重新遞了過去。
「胡建省，章州人。」趙尋接過鞋子，原地穿了起來。
「從粥山到章州，這得上千公里，你這旋翼機航程不夠吧？」
聽到古浪的這句話，趙尋長舒一口氣，感覺對方已經準備放過自己了。
「嗯，這個距離肯定還是要開船的，我開旋翼機只是為了出逃。」
聞言，古浪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據我所知，繼續往南，沿海的很多島嶼也都建立了安全區。
開船的話，你要怎麼穿過海上的封鎖線？」
「那自然有特殊方法的，你只要放我離開就行。」
「那可不行，我想知道確切的計劃。」古浪露出了一副搞怪的表情。
「你看你這旋翼機上有兩個座位，要不要找個伴，一起同行？」
趙尋抬起頭來，先是滿臉錯愕，接著又是釋然，最後放聲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原來你小子之前都是裝的，在這兒等我啊.......」
趙尋笑了很久，才終於緩了過來。
「小宋，你是哪裡人？」
「我系廣冬人，所以可以順路帶我一起。」
「聽口音不像啊，裝的吧？」趙尋滿臉懷疑地盯著古浪的臉。
「很小的時候就離家了，本地方言早忘光啦。」古浪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
「你這轉變也太突然了，你得讓我緩緩，好好考慮一下。」趙尋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送你一條煙，當做路費。」
「你有一整條煙？真的嗎？我不信。」
「兩條！不要就算了！」
「成交！」趙尋也當場給古浪表演了一次光速變臉。
「現在可以說出你的計劃了吧？」
「不行，我要先看到煙。」趙尋斬釘截鐵地說道。
古浪無奈之下，只好將他引到了自己營地所在的位置。
「嚯哦，你這什麼土匪山寨，還是塑料大棚的。」趙尋好奇地四下打量著周邊環境。
「等著，不就兩條煙麼，我又不抽這玩意，現在就給你。
正巧也到飯點了，順便在我這兒吃個飯吧。」
古浪從物資堆里翻出兩條煙和一瓶酒放到桌上，然後就自顧自地點火烤起了魚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