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是同村出來的，家裡在村里還算過得去，但這點家底在武館裡根本不夠看。
趙明卻對劉福的勸說嗤之以鼻，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
「你懂什麼？咱們什麼根骨自己不清楚？下等根骨！練到死也就是個一百斤力道的命！能練出什麼名堂？
到時候兩個月一到，銀子花光了，還不是得滾蛋？還不如早點找個靠山，巴結好了，
將來就算離開武館，說不定也能靠著張狂師兄的關係，在裕豐商行名下找個輕鬆點的活計，
那不比回去種地或者去做苦力強？」
他這話說得現實而刺耳，劉福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不知該說什麼，最終只能氣悶地扭過頭去。
李石依舊沉默地擦著臉，仿佛根本沒聽見。
林晨躺在床上，聽著趙明的話，心中卻是另一番思量。
依靠別人，終究不如依靠自己。
趙明選擇了一條看似輕鬆的路，但將命運寄託於他人的喜怒之上，何其脆弱？
更何況，那張狂一看便不是易於相處之人。
他摸了摸懷裡剩下的飯票，又感受了一下因飽餐而依舊暖洋洋的腹部。
我的路，是那「完美」之境。
他閉上眼，不再理會趙明的炫耀，開始在心中默默回顧白天鐵牛教導的蠻牛拳要點，
調整著呼吸，為明天的訓練養精蓄銳。
宿舍內，燈火如豆，映照著四張年輕卻選擇了不同道路的臉龐。
宿舍里壓抑的氣氛持續了片刻，趙明似乎也覺得有些尷尬，乾笑了兩聲，試圖打破沉默：
「那個……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是我爹告訴我的。他說，咱們這種睡大通鋪的，
最好……最好有一個人朝著反方向睡覺。」
這話沒頭沒尾，卻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就連一直沉默閉目的李石，也微微睜開了眼睛，看向趙明，等著他的下文。
林晨的目光也落在趙明身上。
見眾人都被吸引，趙明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盤腿坐在鋪上：
「那是我爹年輕時在城裡做學徒，有一次跟著東家跑商才知道的。
你們都知道，這年頭跑商，腦袋都是別在褲腰帶上，我爹那會兒也是窮狠了，才敢跟著去。」
他頓了頓，繼續道：
「眼瞅著天就要黑了，商隊還沒找到投宿的地方，所有人都急壞了，
你們都知道夜晚外面有多危險。就在大伙兒都快絕望的時候，運氣好，前面出現了一個驛站！
商隊的人趕緊住了進去。」
「奔波了一天，人都累散架了，草草扒拉了幾口冷飯，就趕緊擠上那大通鋪睡覺了。
跟咱們這兒差不多，也是十來個人擠一間，鋪位連著鋪位。」
趙明用手比劃了一下，「我爹把馱馬都安頓好，最後一個進屋準備睡下，
就看見最里側的那個鋪位上，已經躺了一個人——是跟著掌柜走了很多趟商的老周。
可奇怪的是，他是腳朝著裡面，腦袋對著門睡的！跟滿屋子頭朝里睡的人正好相反！」
「我爹以為他老糊塗了，或者累昏了頭，就好心提醒他：
『周叔，睡反了！頭朝里暖和，你這腦袋對著門，夜裡灌風，容易著涼！』」
「可老周叔像是沒聽見，動都沒動。這時，旁邊一個夥計悄悄拽了拽我爹的袖子，小聲說：
『別勸了，他一直都這麼睡，跟個門神似的守在門口，我們都習慣了。』」
故事講到這裡，劉福已經不自覺地把薄被往上拉了拉，李石的眼神也更加專注，
林晨則微微蹙眉，心中隱隱覺得這故事不簡單。
趙明見效果達到，講得更起勁了：
「我爹躺下後，那通鋪房裡，十二張鋪位擠得滿滿當當，
汗味、腳臭味混著各地貨物那亂七八糟的氣味，在屋裡盤旋，那叫一個難聞。
夜裡也不消停，有人起夜撞翻了尿壺，叮鈴哐啷一陣響，
有人磨牙打呼嚕震天響……可唯獨老周叔那個位置，始終靜悄悄的，一點聲都沒有。」
他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可我爹半夜迷迷糊糊醒過來好幾次，每次……每次都能借著窗戶縫裡那點月光，
看見老周叔那雙眼睛……是睜著的！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房門的方向！
嚇得我爹趕緊閉上眼睛裝睡，大氣都不敢出！」
劉福聽到這裡，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睜著眼睡覺？那咋睡??
「直到後來……」趙明深吸一口氣，
「有一次老掌柜喝多了，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在大家的起鬨下，才吐露了真言。
他說，為啥一直帶著話不多、看著還有點古怪的老周？原來，老周年輕時是走鏢的鏢師！
聽到這林晨眼角挑了挑，青牛鎮上死的幾個人可都說是守夜油半夜熄了。
趙明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結果，被黑夜裡的『東西』摸了進來……全隊的人，除了老周，都死了！」
「老周是怎麼活下來的？就是因為他機警，一直是反著睡，臉朝著門戶！
那天晚上他察覺不對，一直沒敢深睡，這才僥倖撿回一條命！
但也嚇破了膽，從此以後，只要是睡大通鋪，他就一定要反著睡，眼睛盯著門，再也沒改過來！」
趙明總結道，臉上也帶著些後怕，
「所以我爹就告訴我，睡這種大通鋪，最好能有一個人，或者兩個人，反著睡，心裡踏實點。」
故事講完了，宿舍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油燈燈焰輕微地噼啪了一聲。
劉福已經嚇得把整個人都縮進了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緊張地瞟向房門。
李石沉默著，目光掃過房門，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晨心中也是凜然。
他之前只知道黑夜危險，必須點燈，卻沒想到還有這種智慧。
這更印證了夜晚的恐怖是真實且無處不在的。
他看了一眼依舊緊閉的房門，和門外那穩定燃燒的守夜油燈光暈，稍稍安心。
這裡是縣城應該沒啥問題吧？守夜油的質量應該比青牛鎮上要強些吧！？
但趙明這個故事，無疑給這個本就壓抑的夜晚，又蒙上了一層更深的、源自未知的陰影。
「睡吧。」林晨最終只說了這兩個字，吹滅了自己這邊的油燈，翻身躺下，面朝牆壁。
只是這一次，他感覺自己對門外的那片黑暗，有了更深一層的認知和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