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支吾了一下,為難道:「爹……不是兒子不願意出這個錢。
實在是……耀祖在縣城書院,花銷太大了!您也知道,讀書人交際應酬,筆墨紙硯,哪樣不要錢?
前些日子,耀祖好不容易才和縣裡張家的公子攀上些交情,這往後往來,處處少不得銀子打點啊!」
「張家?」老爺子渾濁的老眼猛地一凝,追問道:「可是……縣城裡那個豐裕商行的張家?」
林大海連忙點頭,臉上帶著一絲與有榮焉:
「正是!爹,您想啊,若是耀祖真能和張家公子交好,將來對他的前程,對咱們林家,那好處可就大了!」
老爺子臉上果然露出動容之色。豐裕商行!
那可是縣城裡排得上號的大商號!
老四一個米鋪掌柜就能送兒子去武館學武,那以後耀祖的前途那還得了?
送耀祖去書院讀書,果然是無比正確的決定!
果然,押寶在長孫身上是對的!
這已經開始見到回報了!他對當初奪了林晨書院名額這個決定更加堅信不疑。
只不過,眼下老大家拿兒子的社交關係當藉口,明顯不願意多出錢,
而老二那邊又咬死了只能平攤,老爺子的眉頭再次皺緊。
他的目光游移,最終,一個念頭。
這一切麻煩的源頭,不都是老四林大山惹出來的嗎?
要不是他鬼迷心竅,非要把那個沒出息的晨娃子送去武館,浪費大筆銀子,怎麼會空出更夫役這個窟窿?
拐杖重重一頓。
看來,得找個由頭,去老四家「走動走動」了。
只要林大山還存著幾分回家族的念頭,還顧忌著祖宗名聲,
他這個當爹的,就能從他手裡把銀子「拿」回來!
「老大說得也有道理,耀祖的前程要緊。打點的銀子……我再想想辦法。」
林大海如蒙大赦。林大江心中卻是一緊,老爺子這態度,
分明是把壓力又轉了回來,而且這「想辦法」,恐怕……
旋即他搖搖頭,他只出他該出的那份,能保住自家兒子已經是不易了!
老爺子不再看兩個兒子的臉色,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心中已然開始盤算,
看來,得找個機會,親自去林大山那個「新家」「探望」一番了。
他這個當爹的親自上門「說道說道」,就不信林大山敢不掏銀子!
至於用什麼理由?呵,為了家族,為了侄子,他這個當叔叔的出點錢,不是天經地義嗎?
老四啊老四,你以為分出去就清靜了?這家族的擔子,你想卸,可沒那麼容易!
...
中午飯堂,人頭攢動。
林晨破例掏出額外兩張飯票,遞給相熟的打飯大嬸:「嬸子,加兩份肉菜。」
正在麻利分菜的大嬸抬起頭,見是林晨,熟稔地笑罵一句:
「又是你這小子!加兩份?吃得完嗎?可別糟蹋了!」
這幾日林晨頓頓加餐,又總是客氣有禮,倒是讓這幾個在武館幹了多年的婦人記住了他。
她們看似普通,但能在武館長期立足,指不定和館主都有幾分香火情。
「能吃完,嬸子放心。」
林晨笑著點頭,接過堆滿醬燒大肉和米飯、沉甸甸的粗陶大碗。
和劉福在常待的角落蹲下,劉福用胳膊肘碰了碰林晨,朝一個方向努嘴:
「晨哥,看那邊!」
林晨望去,只見楚揚已經和乙字院那幫弟子坐在一起吃飯談笑,
雖然神色間還帶著些拘謹,但顯然已初步融入了那個圈子。
他身上的新衣在人群中頗為顯眼。
「天賦,果然能改變很多東西。」林晨心中暗嘆。
至少,楚揚憑藉上等根骨,迅速擺脫了初來時被隨意欺凌、無所依靠的困境,
獲得了實實在在的資源傾斜和地位提升。
兩人正低聲聊著,一個身影默默端著碗,在他們旁邊蹲了下來——竟是李石。
林晨有些詫異,看了他一眼:「你沒和兄弟會的人一起?」
李石扒拉了一口飯,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吐出幾個字:「我退出兄弟會了。」
「什麼?!」劉福差點被飯噎住,瞪圓了眼睛。林晨也驚訝地看向李石。
李石咽下飯菜,語氣帶著一絲憤懣和失望:
「大山……他要求我們這些成員,每人把手裡的飯票拿出一部分,
集中交給他,讓他先練成蠻牛拳第一層。他說……等他突破了,
有了實力,再反過來帶動我們,幫我們也儘快突破。」
「靠!」林晨忍不住低聲爆了句粗口。
這算計,簡直了!這大山還真他娘是個天才!
劉福和李石都驚訝地看向他,沒想到一向平和的林晨會突然說粗話。
林晨連忙打了個哈哈掩飾過去,心中卻冷笑不已:
「這大山,看著濃眉大眼的沒想到啊。口號喊得震天響,轉頭就想吸其他人的血來肥自己!
這和那張狂收保護費養小弟,本質上有什麼區別?甚至更虛偽!」
劉福擔憂地問:「李石,你就這麼退出了,他們……不會找你麻煩吧?」
李石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譏誚:「不止我一個,好幾個人都退出了。
我們當初成立兄弟會,說的是為了自保,保住自己的飯票和修煉資源!
可他大山現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拿走我們的飯票!這算什麼自保?」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眼看月末考核就要到了,雖然咱們新來的大概率趕不上爭奪名次,
但能在館主和各位真傳師兄們面前露個臉,留個好印象,說不定就被哪位看上了呢?
這時候,誰手裡的飯票不得緊著用?他大山倒好,想空手套白狼!」
林晨聽著劉福和李石的討論,沒有再插話,心中卻思緒翻湧。
以天賦認同和『共同目標』為口號組建的小團體,果然脆弱不堪。
料到它會崩潰,只是沒想到,崩潰得這麼快,
這麼直接——僅僅因為內部有人想優先獲取利益,矛盾就瞬間爆發了。
這再次印證了他的判斷,在武館這種資源有限、競爭激烈的地方,
將希望寄託於他人,是極不可靠的。
利益面前,所謂的兄弟情誼不堪一擊。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楚揚所在的、由真實資源紐帶和維繫的乙字院小圈子。
明顯要牢固的多!
林晨收回目光,默默吃著自己碗裡加餐的肉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