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堂里,林晨正聽著李石講述兄弟會的內訌,忽然聽到有人高聲問道:「哪位是林晨師弟?」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守門的弟子站在飯堂門口張望。
林晨起身應道:「我是。」
那守門弟子道:「門外有人找你,說是你姑姑?」
「姑姑?」林晨一愣,旋即恍然。
差點忘了,林家確實還有個三姑姑,名叫林玉荷,早年嫁到了縣城,
據說夫家條件不錯,因此與青牛鎮本家的走動便漸漸少了。
沒想到她竟會找到武館來。或許……是父親林大山告知了她的?
林晨擦了擦嘴,對劉福和李石點點頭:「我出去一下。」
走到武館大門口,只見一輛頗為氣派的青幔馬車停在不遠處,拉車的馬匹皮毛油亮。
馬車旁站著三人。
為首的是一位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婦人,身穿藕荷色繡花襦裙,
外罩淺青色披肩,容貌豐腴秀美,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著兩支簡單的銀簪,
雖不顯奢華,但通身的氣派與鎮上的婦人截然不同。
她身旁跟著一個梳著雙丫髻、穿著乾淨布衣的小丫鬟。
而站在婦人另一側的,是個約莫十七八歲的青年,身穿一襲淡青色書生袍,
頭戴方巾,面容白淨,眉眼與婦人有三分相似,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耐,
正低聲對婦人說著:「娘,我書院下午還有課業呢,先生要查昨日文章的。」
婦人正翹首望著武館大門,聞言輕輕拍了拍青年的手臂,柔聲道:
「彥兒稍安勿躁,你表弟馬上就出來了。」
話音未落,她眼睛一亮,看到了走出來的林晨,立刻揚起手熱情地招呼:
「晨哥兒!這邊!這邊!」
林晨快步走了過去,目光迅速掃過。
馬車、體面的衣著、隨身丫鬟……看來這位姑姑在縣城的日子確實過得不錯,比青牛鎮老宅那邊要強上許多。
他又看向那青年,一股書卷氣,想必就是姑姑的兒子,自己的表兄了。
「姑姑。」林晨走到近前,恭敬地行禮。
林玉荷一把拉住林晨的手,上下仔細打量,眼中滿是欣喜和些許心疼:
「哎呀,我的晨哥兒,又長高了!就是看著瘦了些,練武很辛苦吧?」
她語氣親熱,帶著長輩的關切,「你爹也是,來了縣城,怎麼也不派人給我捎個信?
要不是他托人帶話,我還不知道你們來了呢!可讓我好找!」
她一邊說,一邊將身旁的青年拉過來,熱情地介紹道:
「來,晨哥兒,這是你表兄,周文彥,在城裡的青林書院讀書呢!
文彥,這就是你常聽娘提起的,青牛鎮你四舅家的表弟,林晨。」
周文彥被母親拉著,不得不面對林晨,他快速地打量了一下林晨身上洗得發白粗布勁裝,
以及因練武而沾染的塵土,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面上還是維持著基本的禮節,
對著林晨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地喚了一聲:「表弟。」
林晨將周文彥那一閃而過的不耐和疏離看在眼裡,心中明了,
這位在書院讀書的表兄,恐怕對自己這個「武館學徒」的表弟並無多少親近之意,甚至可能覺得耽擱了他的時間。
他也不以為意,面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容,再次行禮:「見過文彥表兄。」
「哎,好,好!」林玉荷似乎沒察覺到兒子那細微的冷淡,依舊熱情地拉著林晨的手,關切地問道:
「晨哥兒,在武館裡怎麼樣?吃得可好?住得可慣?有沒有人欺負你?
你爹也真是的,怎麼就捨得把你送來這裡吃苦……」
她絮絮叨叨地問著,語氣真誠,似乎真的頗為關心這個娘家侄兒。
林晨心中微暖。
林玉荷拉著林晨的手,熱情地邀請道:
「走,晨哥兒,跟姑姑家去坐坐!家裡都備好飯菜了,正好給你補補!」
林晨連忙婉拒:「多謝姑姑好意!只是武館下午還有訓練,時間緊迫,不便久留。
況且……姑父喜靜,侄兒一身汗塵,貿然登門,恐有打擾。」
他這話半真半假。
武館管理雖不禁止弟子短暫外出,但他確實不想打亂自己嚴格遵守的作息規律。
而且,記憶中這位姑父是個有些清高的讀書人,對武夫似乎並不太瞧得上,自己也沒必要去討那個沒趣。
林玉荷聞言,故作嗔怪地輕輕拍打了一下林晨的手臂:
「哎呦,你這孩子,跟姑姑還生分起來了!」
她轉而拉過一旁的兒子周文彥,對林晨笑道:
「你文彥表兄在青林書院讀書,學問好,人脈也廣。你們都是年輕人,
往後在縣城裡有什麼事,儘管去找他!兄弟之間,理應互相照應!」
周文彥被母親強行拉來做人情,臉上露出些許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
對著林晨點了點頭,嘴上應著「母親說的是」,
眼神卻飛快地掃過林晨樸素的衣服,心中不以為然。
蠻牛武館?不過是縣城裡那些交錢就能進、量大管飽的普通武館罷了,能出什麼人才?
他心中搖頭,並不認為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武館表弟,會與自己有什麼真正的交集。
「青林書院?」林晨聽到這個名字,卻是微微一怔。
這不正是自己被爺爺和林耀祖奪走名額的那個書院嗎?真是……巧啊。
他心中泛起一絲微妙的漣漪,但面上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容,點頭道:
「表兄學業有成,令人敬佩。」
他心中越發明白,在這個世界,再親近的血緣關係,若沒有相匹配的實力和地位作為基礎,
感情也會自然而然地淡去,甚至變成單方面的施捨或負擔。
就像眼前,姑姑的關心或許真誠,但表兄的疏離也同樣真實。
「小翠,把我的荷包拿來。」林玉荷對身旁的丫鬟吩咐道。
小丫鬟立刻從懷裡取出一個繡工精緻的藕荷色荷包,遞給林玉荷。
林玉荷接過,不由分說地就要塞進林晨手裡。
林晨連忙推拒:「姑姑,這使不得!我在武館一切都好,用不上……」
「拿著!」林玉荷眼睛一瞪,故意板起臉,手上卻不由分說地將荷包按進林晨掌心,
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親近,「跟姑姑還客氣什麼?一點零花,買點吃食補補身子!
你要是再推,姑姑可真要生氣了!」
感受著手中荷包沉甸甸的分量和姑姑那份強勢關愛,
林晨知道再推辭反而顯得矯情,只得收下,恭敬道:「那……侄兒就愧領了,多謝姑姑。」
「這才對嘛!」林玉荷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又細細叮囑了幾句,
告知了自家在城裡的住址,讓林晨有空一定去坐坐,這才在兒子周文彥再次催促「課業」的低聲提醒下,
帶著丫鬟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離,周文彥在車上回頭瞥了一眼站在武館門口、身影略顯單薄的林晨,隨即轉回頭,不再多看。
他掂了掂荷包,估計裡面至少有十幾兩碎銀,對於普通人家已是一筆不小的錢財,
對此刻的他來說,更是能換來不少加餐的飯票。
來的正是時候!
「親情……有時也是需要實力去承載和維護的。」
他將荷包仔細收好,轉身走回武館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