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飯堂里瀰漫著糙米和菜湯混雜的氣味,人聲嘈雜。
今日主食換成了粗糙的雜糧饅頭,嚼在嘴裡有些拉嗓子。
打飯的大嬸一邊舀著菜,一邊跟嘀咕:
「……精米的價格漲得嚇人,要是還這麼下去,怕是連這雜麵饅頭要成為主食了……」
青林縣不算富庶,但背靠河道,糧米供應一向還算平穩。
好端端的,米價怎麼會突然飛漲?除非……墨河郡那邊的戰事擴大了,影響了漕運?
這可不是一個好消息,今天是米糧漲價,過幾日那肉呢?
他隨即暗自搖頭,將這些念頭壓下,這些事離他一個武館丙字院學徒太遠了。
也不是他能改變的。
林晨端著堆了雜糧饃和加了份油亮肉臊子的粗陶碗,剛在角落坐下,劉福和李石就端著碗湊了過來。
劉福扒拉了兩口飯,終究沒忍住,湊近些,壓低聲音,臉上帶著期待和不確定:
「晨哥,他們都說……你真把第一層練成了?」他問得小心翼翼,眼睛裡閃著光。
李石沒說話,但吃飯的動作明顯慢了,耳朵豎著,目光落在林晨臉上。
兄弟會因內訌散了之後,李石看清了形勢,又默默回到了林晨和劉福這邊,只是話比以前更少。
林晨夾起一筷子混著肉末的菜送進嘴裡,慢慢嚼著,感受著食物轉化為熱流補充體力。
他咽下食物,抬眼看了看兩人,點了點頭:「嗯,僥倖突破了。」
聲音平靜,沒有刻意壓低,也沒有張揚。
這事瞞不住,丙字院這些人,或許根骨天賦不行,
但一個個在底層摸爬滾打,察言觀色、揣摩風向的本事都不差。
從他被李映雪帶走,又被館主留在後院那麼久,被人猜到是遲早的事。
索性大方承認,反而省去許多無謂的猜忌和試探。
「真的?!」劉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驚喜幾乎要溢出來,
但很快,那驚喜就被一層更濃的失落覆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的標準餐,又瞥了眼林晨碗裡那勺實實在在的肉臊子,聲音有些發澀:
「真好……晨哥你真厲害。這……這根骨的差距,真的就這麼大嗎?」
這些日子過去了,他卻連氣血的門檻都沒摸到。
李石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眼神先是暗淡了一瞬,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
但隨即,那暗淡便被一股更倔強的火焰取代。
他猛地扒了一大口飯,用力咀嚼著。
林晨能做到,我……我也能!無非是多下苦功!
林晨看著兩人不同的反應,心中瞭然。
他沒說什麼安慰或激勵的空話,武道太殘酷了,若是自己沒有系統或許也會像他們一樣,
「先吃飯。練功的事,急不來,但也別自己先泄了氣。武館的飯,吃飽了才有力氣練。」
就在這時,飯堂門口一陣輕微的騷動。
楚揚帶著張狂、趙明等幾人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武服,頭髮也梳理得整齊,臉上又恢復了之前那種意氣風發。
目光掃過喧鬧的飯堂,在看到角落裡的林晨時,略微停頓,
隨即淡淡地移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驚訝?或許有一點。忌憚?可能也存在。
但更多的,是一種重新確立的優越感和居高臨下的審視。
你就算突破了第一層,那又如何?
楚揚徑直走向打飯的窗口。
打飯的錢大嬸看了他一眼,沒多話,給他打的飯菜份量明顯比給普通丙院弟子要足,
而且,在他轉身時,錢大嬸從身後拿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碗,塞到他手裡,低聲道:
「楚小子,你的藥膳湯,館主吩咐的,趁熱。」
館主每日親自調配的滋補湯藥,幫助鞏固根基,加速氣血積累……這待遇,他林晨有嗎?
「終究……只是踏腳石而已。」楚揚心中閃過這個念。
真傳弟子的位置,遲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劉福用胳膊肘輕輕捅了捅林晨,眼睛朝楚揚那邊示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平和提醒:
「晨哥,你看……楚揚那傢伙,好像多領了一碗東西,黑乎乎的,像是湯藥!」
他說完,似乎覺得這樣背後議論有些挑事,立刻縮了縮脖子,有些忐忑地看了林晨一眼。
林晨順著他的目光瞥去,正好看見楚揚接過那油紙包著的小碗。
多了一碗湯藥麼?他收回視線,繼續扒拉著自己碗裡摻著肉臊的飯菜,神色平靜。
心裡卻瞭然,被區別對待了嗎,如此明顯。
自己已經儘可能展示了「天生神力」和「過目不忘」的價值,換來了肉臊加餐和一次破例傳授。
而楚揚,僅憑一個上等根骨,便能每日得到館主親自調配的滋補藥湯。
這差距,不是一星半點。
「看來,我還是小瞧了上等根骨這四個字在館主,或者說在這世道的分量。」
林晨慢慢咀嚼著,味同嚼蠟,心思卻轉得飛快,
「僅僅是潛力,就值得如此持續投資。而我展現出的能力,在真正的『潛力』面前,
依然不被看好!」
不,或許不止於此。
種種跡象串聯起來,指向一個更微妙的可能。
「磨刀石麼?」林晨眼神深處掠過一絲玩味,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
讓自己與楚揚形成競爭,刺激楚揚更快成長,同時也觀察自己在壓力下的表現與極限。
很划算的買賣。
對館主而言,只需要給予自己的一些微不足道的關照,起碼對館主來說是微不足道。
而楚揚的加速進步和可能被激發的更大潛能,才是他期待的回報。
想通了這一點,林晨心中並無多少被利用的憤怒或不甘。
憤怒無用,嫉妒更是愚蠢。
身處棋局,要麼甘心為子,要麼……跳出棋盤,或者,讓自己變成執棋人。
他抬眼,再次看向楚揚。
對方正小口啜飲著藥湯,眉頭微皺,似嫌苦澀,
但吞咽後臉上那抹氣血上涌的紅潤和舒展的眉宇,卻暴露了那藥湯的好處。
楚揚似乎感受到目光,也抬眼望來,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一碰。
楚揚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俯視,隨即自然地移開,與旁邊的張狂說笑起來。
那是一種資源碾壓帶來的優越感。
磨刀石?
那就看看,是刀更利,還是石頭更硬。
在被打磨得光滑之前,石頭,也可以崩了刀口。